徐长卿瞳孔骤缩,一个黑色身影破盒而出,投入天池。
他捞出一个人——面容有些眼熟,正是当初毒人事件,渝州城夜晚遇到的神秘人,也是曾从重楼手中救下他和景天的恩人。
陌生黑衣人在喊兰生,声音里浸满了焦灼与恐慌,徐长卿一时愣神,忽然想起一件往事,蜀山曾有个弟子也叫兰生,可那个弟子早年下山还俗了,他未能得见真容。
长老们绝口不提,师弟们偶有聊起,他不是八卦的人,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零碎印象:一个容色昳丽、性情温软的少年郎,身世凄苦,得众人真心爱护,包括五位长老。
而就在他下山的时候,掌门交待了他关于兰生的事……
在他走神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浓墨般的黑影卷着素白而去。
一切发生在瞬息,他根本反应不及。顾不得理清楚前因后果,徐长卿追着飞出一段路,那人速度太快,不过几个呼吸,他就跟丢了。
【吃掉他!】
沉寂万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提醒无名一切都还没结束。
当初他“格式化”自己,只留下对兰生的执念,不想竟然没有成功根除祂,而如今祂对他的影响比起万年前更盛。
他回去转部时顺便恢复了记忆,祂随之苏醒,但兰生依旧是封印状态,本不该出现这种状况,诱因……是天池!
无名带着兰生离开天池,朝南天门急速飞去,衣袂猎猎作响。
他们必须离开神界,神界是离清气最近的所在,他们应该去魔界。
怀中的兰生异常安静,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玉雕。纤长的睫羽低垂,那双曾潋滟生辉、顾盼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浅淡的灰,空洞地映着无名紧绷冷硬的侧脸轮廓,无悲无喜,无嗔无怨。
无名余光瞥见他的眼神,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瞬间痛得窒息。
素来凌驾众生、睥睨一切的高傲灵魂,此刻竟卑微得如同丧家之犬,破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哀求:“不要这么看着我……”
兰生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吃掉他!】
【吃掉他!】
……
识海中,那个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浪越来越高亢,近乎癫狂。
心神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控制,为了避免自己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无名一口气冲出南天门,回到神魔之井后放开兰生,又退后了几步。
面前的爱人一身清冷之气,不设防备,仿佛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纵容,无所谓,像舍身成仁的神佛。
无名无心去想旖旎之事,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视。他接受不了兰生与天道如出一辙的无情。
无情,是了,无情。
他恍然大悟,一直在他识海里叫嚣的不是源世界位面意识植入的指令,而是他自身的无情道。兰生是他无情道上最后的一道关卡。
看破,放下,斩断情丝?他做不到。杀妻证道,以挚爱之血铺就通天之路?想都不要想。
如此,只剩下唯一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改换大道,重新修炼。
一念通达,再无半分迟疑。无名毫不犹豫地对自己下手,犹如壮士断腕的果断和决心。
改换大道岂是容易之事?自毁道基,从大乘圆满之境硬生生打落到尘埃里,浩瀚修为如决堤洪水般散去。
周身经脉寸寸欲裂,灵力疯狂溃散逸出,带来刮骨剔髓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就在剧痛与混乱中,一个清泠得如同冰玉相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的疑惑和担忧,轻轻拂过无名濒临崩溃的神识: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