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看到他身后,窗外月光斜照,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银白界限,他望着那道明暗交界,恍惚间竟觉自己正站在阴阳两界的罅隙里。
他是个正常男人,不是柳下惠。艳鬼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他不是没有反应,相反,每每他都激动不已。
可他有太多顾虑。
他怕道士与鬼互相伤害,一阴一阳,不是互补调和,是水火不容;没名没分的媾和是对对方的不尊重,至少要拜堂禀明天地父母……
他们还没有合过八字,人的八字是出生时辰,鬼的八字应该用身死那一刻?这会涉及不好的回忆,算了。
他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见道士竟在这时候走神发呆,兰生语气不免带上嗔怒。
“你的名字。”林九下意识回答。
闻言兰生后退一步,垂下眼帘,宁愿没意思地拨弄手上的红绳铃铛,就是不看他。
一夜风流的关系,哪用得着交换名字?为了风流时不喊错人吗?
艳鬼一副不想说的样子,林九没有逼他,坦言道:“我本名林凤娇,师承茅山,排行第九,他们都叫我九叔,你可以叫我林九。”
若是道士只说林九,兰生还想呛一句,倒打一耙说他不真诚,连真名都不愿告诉他,然而他现在把这个招人笑的名字说出来,他反而不好发作了。
“我知道,之前在纸上看到了。”他声音低低的,显然现在兴致不高。
“纸?”
“没人给我烧纸钱。”尾音裹着三分落寞,如梅花坠入雪水。
他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林九明白过来,兰生说的应该是他给地府印冥币的纸,“你要什么,我给你做。”
他缓缓摇头,“我不需要纸钱,也不穿纸衣。道长,那些对寻常鬼有用的,对我都没用。”
这些都没用,什么有用?
神像低垂眼眸是悲悯众生,他低垂眼眸是楚楚可怜。长睫轻颤,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朱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见先前明艳的弧度。
夜风穿堂而过,供桌上的黄符沙沙作响。林九望着他单薄如纸的身影,似乎看见百年前某个寒夜,新丧的魂魄在荒野飘零。
若是林九清醒,就该反应过来他心不诚,满嘴胡编乱造的谎话,但林九早已沉醉在兰生编织的梦中。
林九像被攥紧了心脏,喉咙哽住,心里难受,他得说些安慰的话才好,花该肆意绽放,而不是颓靡枯萎。
兰生抢在林九开口前道:“如果你真想为我做什么,就抱着我睡觉吧,”他强调,“单纯地睡一觉。”
烛火在眉眼间跳跃,将艳色熬成稠密的蜜。倏地抬起的眸子干净,像被春雨洗润过。
即使无害人之心,鬼也会不知不觉地吸人精气。与鬼相处久了,阴气入体,轻则精神不济,重则减寿殒命。
“好。”
看着这双眸子,林九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林九想陪陪他,他阳气盛,足够陪他好一段日子。
“等我收拾好,很快的。”
兰生乖乖地坐在床上等他,林九认不出他的衣服出自哪朝哪代,看着一点不正经,像是达官贵人豢养的脔宠穿的情趣……
轻薄的红纱衣什么都遮不住。岔开的两条腿又细又白,不敢想象缠在腰上的滋味有多销魂。脚掌不大不小,指甲圆润好看,皮肤白皙娇嫩,应该是生前不常走路。
他的床是普通的木板床,铺了竹编凉席,垫的褥子薄,睡起来梆硬,枕头灌了决明子,一点不软和,毯子更不用说,极其一般的布料,如此看下来格外亏待娇客。
道士眸光一暗,装作无事地挪开眼,默默找出没用过的新床单和毯子,哪怕鬼并不需要这些。
他一个大老爷们,平日里凑合能过便没换,可艳鬼不是,他是娇生惯养的金丝雀,总不能跟了他一个粗人,就沦落为麻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