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依然躺在小房间里，身边却是已经没人了，昨天晚上陪伴我的那个少年仿佛化作了一个梦，随着我的清醒而无影无踪。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愣许久。最初的放空过后，我便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唐晓翼设计令我背负上「杀人凶手」这一大帽子，把我捕回了协会，让司法部审问我，他再来解救我。我被他抱在怀里居然可耻的感到安心，甚至没有下限地请他不要走。

我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宋朴该做出来的事情。

她应该与唐晓翼保持距离，越远越好。一直对他心怀抗拒，不要掉进他布下的温柔陷阱。

这才是宋朴该做的事情。

这才是她该一直秉承的主旨。

我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眼时，我感觉我心中的想法坚定了起来。

（绝对，绝对不要在和唐晓翼有任何纠缠了……）

他要纠缠我也好，要留住我也好。

（至少，我，不要再和他产生羁绊了。）

希望过去可以一笔勾销，亦或者一次性偿还清楚，往后山高水长再也不相逢。

（他要得到宋寐之也好，要修补「七碧桃」的力量也好。）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宋朴无关，与天下无关。

那是他一个人的春秋战国了。

（他在等一个死人，而我有生者的期待。）

华清璃。

明知他此时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可是一想到他，仅仅只是想到名字而已，就令我十分安心。

就像是在密林当中，抬起头，任由从树叶缝隙间漏进来的美丽阳光落在自己脸上。睁开眼看见外头天光正好，岁月悠长，于是心也跟着平静恬淡，知道自己很安全，并且处于被偏爱当中。

女孩子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可以柔顺得没有一点力气，也可以刚强得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感情丰富，从尘埃泥泞里开出娇艳的花儿。

女子有爱，实为世间大幸运。

我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体上四处游弋，在脖颈附近摸到了那条项链，顺着项链摸去，就碰到了戒指。

银色小环，中央镶嵌色泽莹润的碧绿宝石，像极了华清璃的眼睛。

明明是猫瞳的颜色，生在他身上，却是那么的温润恭谨、玉树临风。

他笑起来时眼睛眯起，眼角便延伸出数条浅浅的性感纹路；

他戴眼镜时侧过脸，透明镜片之后长睫翘起，眸子转过来看着我这边；

他抿起唇时眼眸微微垂下，眨动眼睛带动面部肌肉动弹，静静地凝视着我；

他伸过来的手，贴过来的脸，靠过来的身体……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华清璃，我的鼻尖都弥漫着他身上干燥的清香气味。

原来我如此的思念着他啊。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在危险当中的时候……

我是如此的思念着我的爱人啊。

想现在就与他产生沟通与联系，即使只听见声音也好，见到面也好。只有在确认华清璃依旧属于我时，我才能稍微安定一下紊乱的思绪，放置一下漂泊的内心。

我很害怕失去他啊。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替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了：华清璃……

可是不是我正思念着的华清璃。

这只手有着棕黄色的衣袖，袖边勾勒浅黑暗纹，团的祥云花样。往上便是修长结实的手臂、宽厚可靠的肩膀……以及一张精致漂亮的面孔。

我瞬时噤声——这正是我先前暗下决心要断绝往来的唐晓翼。

怎么办？

答案很快浮现在心中：

八字秘诀——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不说不答。

我挪开眼神，当做没看见他。

当做没看见他，当做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本来，昨天晚上也的确……什么也没发生。

除了我丢人的拉着他的衣角不肯让他走……

还让他留下来陪我……

……

想到这些，我的耳尖便发起热来，我抬起手指不适地揉了揉耳尖。真是太不争气了，明明我的态度已经很强硬了，可是为什么身体这么的不坚定啊……。到底在害羞着什么啊……。

我已经够害臊了，偏偏床边那人还要坏心眼的出声提醒道：“不仅仅是耳朵，脸也红了哦。你的手不够用，要不要我来帮你揉揉？”

不——要！

我登时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在被窝里含含糊糊地叫：“你……你不要再、再和我说话了！我……我……我不要理你了！”

别说唐晓翼了，我自己都听出了这话里撒娇的成分比威胁可是多了十成十。几乎全是娇纵了。

……呜哇！

大清早就丢脸丢大发了……还是在唐晓翼面前丢人……唯独不想在他这里失了颜面啊……。

我不敢掀开被子往外看，索性缩在被窝里，把它当成我的乌龟壳，我情愿这辈子都呆在里头不出来。

可这被窝里居然也有唐晓翼身上的檀香味！就像是唐晓翼赋予我的龟壳一样。他告诉我可以这辈子都缩着不出头，而他来为我摆平一切。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受人保护就好了。

如果那个保护我的人是唐晓翼就好了。

突然的，我冒出了这些个想法来。等我反应过来我到底想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以后，我吓了一跳，连忙暗骂自己真是失了心智，太不成熟了。

虽然知道这样不过是瞎折腾一场空，我仍是抱着被子胡思乱想下去。

如果我不是宋家女儿，或者我没有继承「小女」血统。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

如果我没有遇到华清璃，并且喜欢上他。

那么，如果唐晓翼再像现在这样的陪伴着我，我是否会喜欢上他？

绝对会的吧，没有哪个女生能够抵挡得住帅哥的柔情攻势吧。

可是啊，那样平凡的我，又怎么可能得到唐晓翼的垂青？

说到底，现在他对我青眼相加，不过是因为我是宋家女儿，我继承了「小女」血统，我不是个普通人。

他在我身上有利可图，因而注意到了我。

他所看见的我，是他的利益，而不是我——宋朴。作为宋朴而存在的宋朴，只作为宋朴而存在的宋朴。

……

只是作为「利益」存在的宋朴啊。

或者，我叫什么、我长什么样子，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与他的利益挂钩，不论是什么样的货色，他都会去靠近，去关注，去猎捕吧。

他因为亘古不变的利益，来者不拒。

被子突然被掀开了，我别过脸去不看光透进来的那个方向，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哭什么？”

没有哭啊我明明没有哭。

“出来，被子里空气不新鲜，闷久了不舒服。”

不要管我了啊，不要对我说这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话了啊，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打乱我的生活啊……

我会很困扰的啊！

“你听不听话？”

听不见也看不见，堵上耳朵闭上眼睛，自我隔绝自我沉没于冰冻的北冰洋。

堕入深海，浑身冰凉。

我的手腕骤然被抓住了，我被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他把我抱进怀里，让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一只手扶在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将被子拉好，搭在我的肩上。

拉好被子以后，他又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擦拭着我不知不觉间眼泪泗流的面庞。

唐晓翼口吻温柔好似诱哄，又好似恳求：“咱们不哭了好不好？一大早起来就哭哭啼啼的，不吉利的。”

不知为何，一到他看似冷硬实则温柔的怀中，我便立刻丢盔弃甲，蜷缩着趴在他怀中，低着头兀自垂泪。抽抽噎噎的，还用小眼神悄悄地瞥着他……

他也很配合我的伸过手来擦着我的眼泪。

我于是变本加厉地放声哀嚎，拽起他丝质的金贵衣服抹着泪花儿。高级货用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好像要爱上这种丝绸摩擦脸蛋的触觉了。

奢侈，太奢侈了，浮华，太浮华了。

真是腐朽的资本主义啊！真是堕落的享乐主义啊！

唐晓翼似乎叹了口气，随便我把他衣服拉扯得皱巴巴的，他连眉头都不蹙一下，只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

也许一直和他这样相处下去也不错。

我似乎对这种可以无法无天的闹腾的感觉上了瘾。

被人宠着的感觉，真是非常的好。

——突然的，我冒出了这个想法，然而我并没有任何的罪恶感，我反倒有一种恃宠而骄的快意感。

你看，这就是被惯坏的孩子。一颗糖一颗糖地甜着宠着，于是渐渐地就要更多更多的糖，更多更多的宠爱，否则就会觉得自己受了大委屈。

这个时候就要祈祷，最好你遇到的是对的人。

我不知道唐晓翼是不是我对的那个人，我只知道我在他面前完全是无敌状态。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也许是他对宋寐之的爱投影在了我身上，所以他把我当成宋寐之在宠溺。

至少我现在可以在他怀里发泄个痛快。

矜持，太不矜持了，冷静，太不冷静了！

不过，谁在乎啊？

与唐晓翼保持距离这件事，明天再说吧。毕竟今天才在别人怀里哭过呢，今天可不好意思给人家脸色看。

我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在心中暗忖到。

不过只能任性这么一小会儿。我警告自己。

绝对不可以掉进他的陷阱里去了——

你输不起的，宋朴。

“不过只能任性这么一小会儿哦。”被我抱着的那棵树也笑眯眯地说道，“哭够了闹够了就起来吧，有人来见你呢。”

微博上有博主说，碰见那种说话满是日式轻小说翻译风的男孩子，千万要远离，因为这种男孩子十有八九是渣男。唐晓翼这说话风格……真是扑面而来的日式轻小说翻译风啊……

看来他从里到外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渣男。

我给他贴好标签，便磨磨蹭蹭地离开了他。

唐晓翼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张手绢，替我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又揉了揉我大概肿起来的眼睛，他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按照他的年龄来算，他该有一百多岁了。他叫我一声孙女都不过分(？)。

奇怪的是，我很自然的接受了他年纪比我大这个设定，也很自然的依赖上了他。

不过这不是好兆头啊宋朴。

我撅了撅嘴，想起不好对他甩脸色，便不适应的左右转了转脑袋，吸吸鼻子：“……唔。”

完蛋了，鼻音好重啊……

唐晓翼眯起眼，他不打算告诉我，我刚刚的动作很像一只餍足的慵懒猫咪，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欺负一下。

他趁机摸了一把我的脑袋爽了一下，旋即正色道：“浴室在那边，给你准备了新的牙刷和毛巾，新衣服等会儿后勤部给你送来，你先去洗漱一下，待会儿吃完饭后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我倒是不太关心他为什么准备得这么面面俱到。

唐晓翼又捏了一把我的脸，我对他的动手动脚有些反感。百叶窗外漏进来些日光，照在少年棱角分明的面颊上，线条不可思议的柔和温软下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还不就等于没说。

但是这样的日常，似乎感觉还不错。

春风和煦的唐晓翼，是真的很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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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有新的牙刷和毛巾，但是并没有新的漱口杯和牙膏。放在洗漱台上的除了一粉一蓝的一对明显是情侣牙刷的牙刷以外，就只有一个玻璃杯了——那一对情侣牙刷就大剌剌地并肩站立在玻璃杯里。

就连毛巾也是一粉一蓝的情侣款。

我觉得唐晓翼就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让我洗脸刷牙了。

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障碍，勉勉强强地刷了牙洗了脸，等后勤部将新衣服送进来后再洗了个澡，我方才觉得自己稍微有点真实的活着的感觉了——这感觉来自于我穿上新衣服后骤然从心头浮现的一连串的烦恼。

譬如我被布莱克陷害，或者说是被唐晓翼设计陷害，被贴上了“杀人犯”的标签。

譬如我背叛了我的男友华清璃，转投入了唐晓翼的怀抱——虽然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名贵的擦泪纸，可是谁知道这恶劣的小子在华清璃面前会如何搬弄是非？我可不想华清璃对我有任何不好的印象。

虽然这样似乎有些虚伪，但我就是不想让华清璃看见我不好的那一面。

……好吧，这么一想，似乎是我更渣。

新衣服是款式很乖巧的圆领T恤与牛仔背带裤，T恤胸前甚至还印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头像，漂亮的金色卷发，戴着粉色的Bonnet。

我此时也不想去想上学之类的琐碎小事了，索性昨天晚上已经叫那么多人看见我被一帮可疑人士带走，况且唐晓翼肯定已经与H中那边通过气，我是不想操心了。眼下我还是赶紧了解一下我要去见谁吧。

我走出浴室，见唐晓翼正在圆桌旁走动。他双手端着一个方形托盘，低着头，视线一一瞟过桌上摆放的白瓷餐具。察觉到我出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唇朝圆桌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歪了歪头。他难道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心里竟有一些小小的失落。不应该有这种情绪的啊宋朴，我笑了一下，收拾好情绪便在圆桌边坐了下来。

早餐是涂满了黄油的切成厚片的燕麦面包与加方糖的香醇牛奶红茶。我尝了一小块面包，为它的味道感到惊讶——超乎想象的好吃！简直和意大利餐厅的大厨水平没差……虽然我没去过意大利餐厅，也直觉他们的大厨不见得会大材小用的去做面包。

但是，我一时之间找不出形容它的美味的恰当的用词，那就先暂且把它与意大利餐厅的大厨放在同一个高度上吧。

那种爆炸般在舌尖盛放的绝佳盛宴，即使只是一片看似普普通通的面包也足以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令人生出「吃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此生无憾」的感慨。

这当然是夸张了许多的，不过、但是、真的……真的好好吃哦……

我捧着脸蛋，手握叉子，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得回味着香气四溢的那股佳肴味道。

不必拘泥于惊艳的第一口，还有回味悠长的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最后一口。

这滋味美妙的早餐好歹使我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美味能使人迅速振作起来。这句话一点没错。

面包吃到一半时，唐晓翼进来了。

他的突然闯入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当时正一脸如痴如醉地吃着面包，毫无形象气质可言。

也许我那狼吞虎咽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也是唐晓翼始料未及的，他高大的身躯明显在门口顿了一顿，半天才迈开步子向我走来。

而我也在他顿住的半天里迅速调整姿态，好歹正常吃饭，不至于露出饿虎扑食般的失态仪表来。

但是我俩都心知肚明——

我的内心OS：请你忘了吧，或者你也别说，千万别说，不要说出来羞辱我……

唐晓翼的内心OS：我做的这么好吃吗？还是她就是喜欢吃燕麦面包和红茶牛奶？那以后我试着天天给她做……？

是的，我有所不知的是，被我大肆赞扬并打了高分的可以与意大利餐厅大厨相媲美的面包与红茶牛奶，是我眼前这位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亲手做出来的。

——不过，唐晓翼也不打算告诉我就是了。

他还有很多时间等我慢慢发现。

唐晓翼一来，我便紧张地坐直了身子，连吃饭姿势都变得中规中矩起来。

没有办法毫无形象地敞开肚皮随便吃，真的很痛苦啊——我在心中发出哀嚎。

唐晓翼在我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一个骨瓷的马克杯，里头装着他钟爱的Black Coffee，他捂着马克杯，眼睛看着我，嘴巴啜着咖啡。

……这气氛，有点尴尬，有点微妙。

我深感壮士就义般的英勇无畏，连叉子都拿不稳了。

——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盯着我看了，我很紧张的啊！

而且您这个「很好吃对不对？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啊？您就差一根狗尾巴在身后起劲地摇了好吗？不要太明显了好吗……

这么明显的暗示，我都不好意思假装视而不见了。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

也不说了！

见唐晓翼露出这种表情，我也差不多猜了个七七八八，估计这面包和红茶牛奶就是他老人家亲自做的，不然他哪会一脸期待的看着我，等着我夸奖一下呢？

那我偏不遂你的意了。

我强忍着笑意，低头专心吃面包。

唐晓翼看着对面的我低下去的脑袋，原本高昂的骄傲情绪也慢慢地低落了下去，他再次胡思乱想起来：

是不是嫌腻味了？我的确不该都做一样的味道，应该变着花样来的……现在怎么办，她是不是讨厌了？那我下次应该怎么办呢……

越想，唐晓翼的脸色越不好看，最后干脆是苍白苍白的了。

我偷偷抬眼看他，见他神色低迷，身后那条看不见的毛茸茸的大尾巴也没精打采的垂了下去。

啊呀，难过了？就因为我没有夸他？

我心中蓦地一软，原本打定的要逗他的主意也瞬间烟消云散。我放下叉子，伸出手，越过桌子，揉开了他纠结在一起的眉眼。

他浑身一颤，似乎为我这突然的触碰而感到惊讶，然后他慢慢地抬起眼来，黑眸像是蓄了一汪清水，澈澈地望着我。

忍笑真是太痛苦了。

我死命憋住藏在喉口的笑声，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高兴了吗？”

意料之中的，唐晓翼矢口否认：“没有。”

他的眼中却明显有了不一样的神采，看向我的眼神熠熠生辉。

我“啊”了一声，状似满不在乎的就要抽回手：“没有不高兴？那最好……”

也是意料之中的，我的手被唐晓翼抓住了，他将我的手指重新按回了他的眉心：“……其实，不太高兴。”

他红着耳尖嘟囔着。

明明是个比我大了几倍的老爷爷了，为什么在恋爱方面还完全青涩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年啊。

不过他是真的喜欢宋朴呢，还是仅仅只是因为对于宋寐之的爱而投影到了宋朴身上呢？

我当然不会傻到去问他这个没有什么营养价值的问题。

我渐渐地收起了脸上的柔和神色，恢复到了面无表情。

“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我淡淡的说道。

唐晓翼表情一怔，旋即小心地旁敲侧击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还是说早餐不好吃？”

见我没吭声，他又继续说：“要是早餐不好吃，我现在就叫人事部辞了那个厨师，什么水平……”

完了，这人怎么这么搞笑，他完全可以去做搞笑博主。

我差点儿破功，“噗嗤”一声笑出来，幸好我另一只手猛掐大腿肉，这才将已经挤到嘴边的笑声又咽了回去。

我正色道：“没有。早餐很好吃，跟厨师没关系。我不高兴是有另外一个原因的。”

听见我说早餐好吃，唐晓翼身后那根尾巴有继续摇晃的趋势，可是当我说不高兴有另外一个原因时，他那根尾巴“噌”地便竖立了起来，就像猫炸毛了一样。

唐晓翼紧张地看着我，惴惴不安：“什么原因？”

我终于笑了出来，手指用力地推了一下唐晓翼的眉头，直推得毫无防备的他脑袋后仰，险些倒在地上：“我不高兴呀，是因为某人骗我啊！”

见他扶着桌子坐稳了，我才继续说道：“早餐是你做的对吧？还不和我说，还打算瞒我多久？不过啊唐晓翼，道行还不够深哪老爷爷？那样子明显就是一副等我夸你的样子嘛，你还不主动说，要不是我会察言观色，谁能想得到这么好吃的面包和红茶牛奶会是你这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做出来的呀……”

“……”唐晓翼扶着眉心，低着头不看我，我也无从揣测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闷闷地说，“……那你喜欢吗？”

这个时候就应该给予他一些鼓励，于是我点了点头：“很喜欢。”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时，我飞快地截断了他：“不过休想让我天天吃一样的。”

“……”唐晓翼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愣愣的，像一个脑子跟不上变化的滞后低能儿。但他最是不会和低能儿沾边的聪明绝顶之人，所以他立刻断然道：“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不一样的，变着花样儿做。”

这。

这我要怎么回复啊？我突然语塞。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我与唐晓翼尴尬的对视了一会儿过后，我率先挪开了目光。

我抽回了手，他也没有再把我的手拉回去。

我静静地吃完了早餐，中途再也没有看过唐晓翼一眼。他也没有再看我一眼，盯着自己的马克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无论如何都不擅长与他相处。

从两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我为什么要自大到以为可以招架住他的柔情攻势。

……明明知道自己无法抵抗的，却还是任由自己坠落下去。

与其说讨厌唐晓翼，不如说讨厌在唐晓翼面前不由自主变得软弱娇宠的自己吧。

我也不知道该讨厌谁了，干脆先把过错怪在这个世界上吧。

在诡异的宁静当中，我吃完了早餐，唐晓翼也喝完了咖啡。

他把东西端了出去，然后又折回来，倚在门旁看着我：“有人见你。”

等了等，见我探询的望着他，他别扭的说道：“华清璃。”

我有些吃惊，但是更多的其实是预想当中——

我在自我毁灭。

我的归途本该是华清璃，而我差点拐进了一条名为唐晓翼的思路。

也许是看我差点儿无法悬崖勒马，于是我的王子陛下来找我了，要把我受惊的白马儿拉回正道上。

感谢华清璃在此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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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会客室，首先看见的便是那一抹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当中的挺拔身影。

白色高领毛衣，剪裁利落得当的牛仔外套，黑色长裤，白色登山款跑鞋。

黑色短发软软地搭在脸上，戴了一副金边圆框眼镜。薄唇抿起，表情当中透露出十足的不耐烦与焦虑。

也许是听见了开门声与走动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一见进来的是我，华清璃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直接跨过茶几朝我奔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hello”算作寒暄，就已经被他紧紧地抱住了。

他粗重紊乱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理匀了气息，低下头在我耳边低喃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愣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在颤抖。

他很害怕吧。

我心中突然愧疚起来。如果我够有力量的话，如果我可以保护自己的话，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担惊受怕了？是不是即使我被带走，他也不会因为着急我而团团转吧？

让他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我偏过头，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耳廓：“不会的，你永远都不晚。”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晚。

不早不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不早不晚的为我带来光明和温暖，不早不晚与我互通心意。

不早不晚，恰好相爱。

能与你相爱，对我来说，就是上天最美的恩赐了。

除你以外，我别无所求。

我的身后，门本来已经被打开了一寸，但是当开门的人看见房间内正在发生的浓情蜜意的一幕时，顿了顿身子，又无声地关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唐晓翼面对着会客室紧闭的被他亲手关上的门，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形，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所以，不要动心，多好，你说是不是？

这样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遗憾了。

可是。

到底是人。

终于遇到了末路，除了向前走，无法后退。

总有一天，宋朴和唐晓翼，都要被「情」之一字伤害到体无完肤。

风已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