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日,君府到处都是皑皑白雪。
白雪飘飘如柳絮,寒风萧萧若喧语。
君无恙就坐在这四处充斥着寒冷却又直直透向外界的窗边,手上茶水依旧温热。
他好看的眉眼处带着淡淡的笑意,眸子里好似装有漫天星辰,眸光柔和十分,轻轻打落在窗外被迫压低身姿却依旧葱绿的劲竹之上。
竹子素来生命顽强,不屈不挠,寓意有淳朴简约、具有生命活力,还代表着长寿安康、高风亮节、刚正不阿。
竹子就好像象征着他这一生:在不明成败的战场中顽强拼搏,在污秽的环境中追求所谓的公平公正……
因而他在决定南下之时带来了一棵幼竹种子,并将其植种在卧室的窗边,自己也好日日观察着竹子长况。
时光流转不息,当初畏风惧雨的幼竹已能迎每日朝阳,也能抵多年风雪。
着心细想,他的青春已经流走了六年。
当年那个恣意潇洒却也莽撞冲动的少年郎已经慢慢变得成熟稳重。
他若静坐窗前,总会不自觉地看向长势优良的竹子,他就想沉淀至今自己似乎好像变了好多,就好像是在他当年决定放下一切功名利禄南下的那一夜,他就变了好多。
或许……
君无恙举起手中茶杯,轻轻抿下一口茶水,茶水清凉,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或许自己一直没有变的便是,南下至今,依旧未有妻室。
“公子……”
就在君无恙刚刚不紧不慢地抿完手中茶水之后,他紧闭的房门立刻被人以极大的力度推开。
房门大开后,立刻就跑进来一个人。
他满身风雪,气喘吁吁,一张俊脸因为被冻显得有些通红。
他转头匆匆扫了眼屋内,最终的目光落在安泰坐于窗边的君无恙身上,看到君无恙之刻,他似乎显得更加紧张。
“怎么了?”君无恙手举着茶杯,面露不解地看着有些冒失的无尘:“何事如此慌张?”
无尘,他是君无恙父亲在他6岁那年为他所选的一个侍卫,负责保护他人身安全。
后来君无恙父亲负伤,君无恙就在13岁时学着他父亲的模样征战,无尘就以军师的身份与他打下手。
两人默契十足,征战边疆,创出了不少奇迹,也为此给君无恙赢了好些名头。
从对无尘的初始印象而言,君无恙打心底里觉着无尘沉着稳重,今日他如此冒失倒是少有,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子,余……余小姐她……”无尘深深吸了口发冷的空气,声音哽咽:“余小姐她死了…!”
无尘方才语落,便听见自己身前猛地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他慌张将眸子抬起,可眸光所至,余光所及,只有君无恙手悬半空,而手上茶杯早已掉落地面,碎得一塌糊涂。
“……”君无恙呆坐在窗边,看着无尘的目光开始呆滞,嘴角抽动着,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丝话语。
她死了?!
无尘说,她死了……
君无恙抓着自己胸口,红润的面庞顿时渐渐泛白:此时此刻,他只觉着,胸中疼得紧。
那种疼痛,就好像拿针扎一样,一阵一阵的,不紧也不慢,但是却疼得痛彻心扉,疼得喘不过气来……
久了,他开始有些失神地将目光移到窗外,目光在雪色与竹色间不断流转,却怎么也确定不下眸光。
雪色与竹色正好,却终究还是少了年华正好的她。
她本是南城商户余辞之女,闺名为余静安,她自小便有体弱之症,医师断言她此生终于20年华,余辞夫妇便给她取名为余静安,寓意为余生静安。
可她生于寒冬日,也将湮灭于严寒天。
雪色铺满大地,是对她降世的庆贺,也是对她辞别的哀悼。
这个冬天,她渡不过的。
“我该死……”君无恙突然大锤起自己的胸口,泛红的眼角是行行酸楚泪。
当初他南下,机缘巧合之下与余静安相识。
他常年出征疾病颇多,而她常年多病通晓医理,两人便以此结识。
一相识就相识了六年,本来可以是岁月静好,两人相伴,可是就在三月前,他发了疯似地为了另外一个叫莫羽然女子与本只是好友关系的她起了争执。
她赌气举家迁到皇都,而他碍于不回皇城的誓言和自己那个本可以骑之的薄面,再没有去找寻过她。
以至于他渐渐忘却了她离开那时恰好19年华多9个月……
如今念来,加上分别三月,恰是她20年华之日。
她早知道自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可他却该死地忘记了她可能离开的日子……
“无尘……”君无恙清了清嗓子,努力压抑声音里的悲哀:“备马,我要去皇都。”
话音刚落,君无恙就准备起身出发,或许是他太过心死,没有注意身边物品,将要支撑身体起来的右手放在了碎茶杯上。
茶杯碎得锋利,刚一使力立刻就入了血肉,鲜血淋漓了双手。
“公子。”无尘看着君无恙右手鲜血淋漓,心里一慌:“以你如今的身体,不宜在冰雪天赶路。”
君无恙少年征战,而他陪伴左右,要说最了解君无恙的人莫过于他。
君无恙征战四方,伤口每每未及处理得当就战事再起,导致君无恙退隐南下后伤病屡屡再发。
得亏余静安六年来的细心调养,得以恢复不少,可终究还是受过伤,身体不抵从前。
从这里连夜奔到千里外的皇都,对他的身体有害无益。
“备马!”君无恙无视已经染红的手,语气急切。
寒冬三月,大雪封天,信鸽无法翱翔,这是传递信息最为艰难的时刻。
无尘能带回千里之外皇都的消息,定是不眠不休了几天几夜,他也知道无尘的担忧。
且他若是此时赶过去,定然再花个几天几夜,见着的注定也只是冰冷的墓地,可是……
“无尘,我必须要去见她……”君无恙淋漓的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绞痛的心口,眼底都是哀伤:“我感觉……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抓不住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好空。”
在他的潜意识里面,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关心在意的人只有莫羽然,而不是这个陪伴了他六年的女子——余静安。
可是现在听见余静安死了,他反而觉得莫羽然只是无足轻重,好像只有余静安在自己心里占了那么大一个空间,大到只要一听见他即将失去她时,心里就空了那么一大块,任他怎么填都无法填满。
“……”无尘瞧着君无恙坚毅的模样,终究还是随了君无恙,立马转身就去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