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逢

天色才将破晓，光点暖阳透过青瓦，打在布满断横纹路的什锦窗上。透过窗棂，老槐树上的几只知了染上了露水的微微沁凉，发出嘶哑的叫声，惊飞了正觅食中的那只红耳稚鸟。

一人窝在几尺高的软榻上，一手撑着额头，身子将歪不歪，堪堪停留在榻上。

他身着一袭石青弹墨藤云纹衣衫，鸦青色万字穿梅团花茧绸直裰将其肤色显得更加冷白，对襟窄袖连襟完美勾勒出了少年瘦却笔直的身躯。右膝微屈，另一只手臂松松垮垮搭在上面，滑落出来一只漂亮至极的手掌。

似乎是长期保持一个姿势的原因，他的臂力再也无法支撑，额头从手心向下滑动……

长长的绒毛眼睫微扑，郭子漾睁开了双眸。

他昨晚偷摸唤来了医师大夫，替床上那位清理了伤口，又叫小厮帮他换了干净的衣物，一直到三更才安歇下来。

这中间，那位爷可是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就在郭子漾的床榻上安静躺着，任凭他人摆布，面无表情。

哪怕医师从他伤口里挑落出来几根细若微毫的银针，他连眉头也不皱。

郭子漾盯着他一动不动，若不是尚有气息，郭子漾就要以为这仁兄已经去了。

昨夜郭子漾只是模模糊糊瞧了个大概，如今清晨再看，这人好像更好看了。

他这会儿还是静静地躺着，一束光线打到他笔直的鼻梁上，在另一侧脸颊投下一片灰色阴影。

郭子漾不由得暗叹，他这样的脸，实在过去出彩了，又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就好似，一个睡着了的妖孽啊……

常听人说二姐倾国倾城，美貌如花，歇于纱帐内，就好像睡着了的仙子，可望却不可及。

郭子漾掀开衣摆坐于床沿，低头看向熟睡的男子：“我是不是捡了一个睡美男回来？”

说罢，他觉得十分有趣，伸手把被褥向上拉了拉，又按耐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那美男的脸颊。

“喂，我千辛万苦救了你，你怎么还不醒啊，都睡了这么久了，比我还能赖床。”

寻常家里请的夫子开课时，郭子漾回回都是来得最晚的那个，因此，没少受到夫子的责罚与老爹郭钟的训斥。

见他不应，郭子漾推测怕是一时半会还不会苏醒，便不再压着声调，“你醒了要记得报恩知道么，我可是救了你一命，这么大的恩情，你打算怎么报答小爷我？就在这给我当个睡美男好么——”

郭子漾又拿出了他平常同萧乐玩闹的高傲语气，尾音不自觉的拖长。

在郭子漾口出豪言后，床上的那位手指动了动，偏头醒了过来。

措不及防四目相对，郭子漾瞪大了双眼。

该不会这人是装睡的吧！？

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眼睛下方，挂着一颗朱红小痣。

但这么好看的眼睛，投向郭子漾的目光却十分冷淡。

好像时间暂停了般，房里静谧无声，郭子漾都能听见自己略急促的心跳声。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借报恩之嘑头，让这人在这儿给他扮个睡美男？

如果他是这个男子，此刻一定会想杀了口出狂言的“恩人”。

郭子漾心道，他现在是该装糊涂呢，还是装什么也不知道呢。

一时之间，郭子漾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手足无措。

他决定做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于是，他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那个我方才是……”郭子漾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声低沉却十分好听的男声打断了他。

床上的男子动了动，坐了起来，墨色头发盖住他半边侧脸，一直披散到床沿。

贺启之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头痛难忍。

他被数百高明杀手追杀，还下了毒，赶尽杀绝，对方摆明了是要他的性命不可。

谋杀皇子是难逃死罪，那些黑衣人贺启之在打斗过程中留意过，全部都是死士。

所谓死士，就是无论任务成功与否，他们最后，都会以自杀的形式保护宿主的消息不被泄露。

很好，很好，他素日与人无争，不屑参与那些纠纷，这下，他们是非要迫他，弥足深陷。

死士又如何？他有的是办法揪出幕后黑手来，届时，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这儿是我家，郭府，放心，你在这儿很安全。”郭子漾说，见对方沉默不应，郭子漾暗说不妙，他该不会因为受伤失去了听觉吧？！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么？” 郭子漾凑近他一点，双手在他眼前用力挥了挥。

贺启之看着面前的少年。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未点粉黛却唇色似染殷红，但由于皮肤过白，瘦尖的下巴显得整个人有几分病态。

“嗯，本王……”贺启之心念一转，他竟然误打误撞，到郭太傅的府邸了。太子与他素来针锋相对，若是让太傅知道他秦王如今身中奇毒，自身难保，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到时候他如果想要追查幕后之人，必定会难上加难。

“本王……我知道了，”贺启之说。“我是如何到了这里？”

“昨天夜里，我从暗河将你救出，客栈已经打烊了，就先带你回家了。”郭子漾回道。

“多谢。”贺启之抬眼看着他。

“无妨，无妨，”郭子漾不敢再看他的勾魂面容，微微偏头说：“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待公子伤好后，我便差人送你回去。”

贺启之昨日虽一直在昏迷中，但也有几分清醒的时候。他进府时门栏很低，这少年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带他进了门，可见，他们并非从郭府正门进入。

看来这个少年，是私自带他回府，暂时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贺启之微微叹息，语重心长道：“有劳郭公子。但在下无父无母，从小便是独身一人。”

正在皇宫喝茶的嘉和皇帝和端淑皇贵妃不约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