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蓝宝石，嵌在城市的边缘。每天下午四点，赵子媛都会解开系在岸边的那条旧木船，轻轻划向湖心的小岛。

船桨入水的声音是她最熟悉的安魂曲。一圈圈涟漪荡开，仿佛把尘世的一切纷扰都揉碎在了水纹里。

岛上只有一棵老柳树和几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头。她总是坐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医生说她的抑郁状态需要多接触外界，但她觉得这样已经够了——隔着水汽的接触，安全距离内的外界。

高兰戈第一次注意到赵子媛，是因为她划船的姿势。别的划船人都用力而有节奏，她却随随便便地握着桨，好像到达与否都无关紧要。更奇怪的是，她总是独自一人前往那个除了树什么都没有的小岛。

从那天起，高兰戈养成了在湖边钓鱼的习惯。他选择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小岛的全貌，也能在她返回时“恰好”相遇。

“今天水藻比较多，划船小心点。”有时他会这么说。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早点回来比较好。”有时是另一种关心。

赵子媛通常只是点点头，偶尔回一句“谢谢”，从不停留，更不寒暄。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儿，任何过度的关注都会让她飞走。

高兰戈并不在意，他懂得等待的意义——这是他爷爷教给他的钓鱼哲学：“鱼儿不会因为你需要它就上钩，你得给它时间，让它觉得安全。”

五月的一个下午，天气突变。风像被激怒的野兽，在湖面上横冲直撞。高兰戈提前收竿，却看见赵子媛的小船还系在岛边。犹豫再三，他解开自己的船，向小岛划去。

赵子媛坐在老柳树下，双手抱膝，看起来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好像这场风暴与她无关。

“风太大了，不安全。”高兰戈走到她身边说。

赵子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知道。只是...划回去需要力气，而我今天没有。”

高兰戈在她身旁坐下，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那我等等你。等风小些。”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听着风声呼啸而过。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保护色，让两人都能自在呼吸。

半小时后，风势稍减，但依然强劲。

“我送你回去吧。”高兰戈忽然开口。

赵子媛望着波涛起伏的湖面：“风挺大的，谢谢你。”

回程的两条船一前一后，像迁徙的候鸟。高兰戈在前面领路，巧妙地利用风势，减轻了划船的阻力。赵子媛跟在后面，第一次发现有人同行并不那么可怕。

靠岸后，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直到赵子媛停在了一栋白色小屋前。

“我住这里。”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也住这附近？”

高兰戈指了指隔壁那栋有着蓝色窗框的房子。“我两个月前刚搬来。就住在你隔壁。”

赵子媛眨了眨眼，像是无法理解这个信息。她低头沉默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进了屋。

————

“高兰戈是不是喜欢你？”

周末的咖啡馆里，赵子媛的发小林晓抿了一口拿铁，突然问道。她是赵子媛唯一保持联系的朋友，也是少数能忍受她长期沉默的人。

“啊？谁？”赵子媛很是疑惑。

“就送你回来那个啊！隔壁邻居！”林晓的眼睛闪着光，“我上次去看你，正好看见他在整理花园。挺清秀的男生，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怎么知道这个。”赵子媛低头搅拌着已经冷掉的咖啡。这不是完全的真话——她后来确实知道了他的名字，是从他信箱上的铭牌看到的。

“他看你划船好久了，我每次去湖边散步都能看见他坐在那里钓鱼。”林晓说，“而且风暴那天特地划船去接你，这明显不是巧合。”

赵子媛没有回应，但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想起那天高兰戈划船的姿势，如何巧妙地利用风力，如何为她挡住最大的浪花。那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举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

————

接下来的日子，赵子媛依然每天去小岛，但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高兰戈如何轻手轻脚地放鱼饵，如何把钓到的小鱼放回水中，如何在她出现时假装专注钓鱼，实则紧绷着注意她的动向。

有一天，赵子媛比平时早到了湖边，发现高兰戈不在。一种莫名的失望涌上心头。她解开船绳，正准备独自划向小岛，却听见身后有人跑来。

“等等！”高兰戈气喘吁吁地出现，手里拿着两件救生衣，“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雷雨，最好别去太远。”

赵子媛停下动作，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他比她印象中要高一些，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只是想去坐坐。”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那我...能一起去吗？”高兰戈鼓起勇气问，“我带了伞，万一真的下雨。”

赵子媛犹豫了。她的私人领地从未允许外人进入，那是她唯一的安全区。但此刻，某种冲动让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划向小岛，这一次，赵子媛的船上有两个人。高兰戈礼貌地保持距离，但又能恰到好处地帮忙稳定船身。

登上小岛后，赵子媛习惯性地走向她的石头，高兰戈则选择在柳树下坐下。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高兰戈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赵子媛沉默良久，久到高兰戈以为她不会回答。

“水让我感觉安全。”她最终说，“它把世界分成了两边，而我恰好在中间。不远不近，刚好足够。”

高兰戈点点头，好像完全理解这种感受。“我喜欢钓鱼也是因为这个。爷爷说，水面之下有另一个世界，当我们凝视水面时，其实是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这是赵子媛第一次听到有人描述类似她的感受。她转过头，仔细地看着这个她从未真正注意过的男孩。

“风暴那天，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问。

高兰戈的脸微微泛红，他低头摆弄手中的柳枝：“我知道你足够坚强，可以独自面对风暴。但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是独自一人。”

湖面起风了，柳枝轻轻摇曳。赵子媛感到心里某处坚冰开始融化，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我叫赵子媛。”她突然说，虽然明知他知道。

“我叫高兰戈。”他回应，眼中闪着光。

远处，雷声隐隐作响，但两人都没有移动的意思。他们静静地坐在湖心的小岛上，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不远不近，刚好足够安全，也足够开始一段故事。

雨点开始落下时，高兰戈撑开了伞，向赵子媛靠近了一步。她没有躲开。

湖心小岛的相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