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报应

婚礼过程很温馨，乔木带着星星跟飞焰的车，送新娘到夫家，姐夫家只剩年迈的老母亲坐在高堂，满心欢喜的看着新娘子进门。

他从不信风水面相，但此刻也忍不住仔细观察老太太的五官，确实是慈祥和蔼的，且大声爱笑，看起来是极好相处的老人家。

姐夫也是仪表堂堂，一米七九，微微有些小肚子，但仍能让人看出，年轻时也是英气逼人的警官。

“爸爸，诗然姐看起来很开心。”父子两站在角落边，只有周飞焰在前面忙活。

“我曾以为这里面最多的是责任跟义务，现在看来还是有感情成分在的，这样想想，也算是姻缘天注定吧。”乔木十分感慨的看着孩子，“日后无论你要娶谁，一定是要真心实意想对人家好。”

“若是万一不是娶呢？”星星煞有其事的问。

“那也要是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乔木摸摸他的头。

“就像是周爸那样的吗？”星星调皮极了。

乔木笑而不语。

婚礼仪式一直持续到晚上，他们才在热闹中告辞。

也是清静下来后，乔木才突然意识到这里距离他以前生活的地方不过一条街。

“想回去看看吗？”周飞焰注意到他脸上表情的变换。

“那就下车走走吧。”反正夜已深，熟悉的老街坊早已关门，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夜宵店还在营业，里面都是年轻人居多，几乎没有人记得乔木。

没有避讳，乔木依着记忆中的路线，不知不觉的竟走到了家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一股心酸涌上来，所谓近乡情怯，多半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吧。

“走吧，咱们去其他地方走走。”周飞焰走到跟前，拉着他就走。

就在这时候，楼上爆发剧烈的争吵，紧随其后的便是砸锅摔杯子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抬头往上看。

原本清静的大街上，那咆哮声震聋欲耳。

你把房子卖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跟家里商量，自己做决定。你是吃熊心豹子胆了吗？李家又不是没钱，凭什么要你砸锅卖铁卖房子养他们的儿子？不行，这口气我绝对咽不下去，你不说，我亲自去问。还有没有天理了。

严纯梅的嗓门真是一如既往的洪亮，像个扩音器似的，响彻整条街。

反之，那股拦着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要是不仔细听，还听不真切。

“那人是我的丈夫，理应由我来照顾，公婆年纪也大了，那点钱留给他们养老都不够，我卖了房子，手头上就宽裕了，只要我用心照料，医生说了会有清醒的迹象。”

“清醒什么？！你能不能有点脑子，要是他一直都醒不过来，你后半辈子怎么办？抱着那个植物人一块死吗？”

“那谁叫我生不出孩子呢？要是我有个孩子在身边帮衬着，我也不用卖房子筹钱啊！我只有老公了，他还没出事前，一直对我都很好，是我自己之前不懂事，老强迫他做这做那的，要是那一晚我没有跟他吵，他好好留在家里，这一切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是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活该。”

“你活该别拖累家里，那套房子可是你老妈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你要卖也得经过我同意，你现在先斩后奏，简直是反了，你马上去同中介说，那房子不卖了。”

“房子已经卖了，收不回来了，除非妈妈出高价再买回来吧。”

“你……你这死丫头，我白养你了。”接着又是一阵单方面的撕打。

“住手，你要砸死她吗？”又是一个浑厚的苍老的忍无可忍的声音插入。

“你现在来吼有什么用！当年要不是你一直说要送孤儿院，那孩子能被抱走吗？她现在会沦落到卖房子救急吗？”

“你……真是一辈子蛮不讲理，要不是你女儿当年不知检点，未婚先孕，能惹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今一切都是报应，你怨天怨地，怎么不怨你自己。”男人也是忍了一辈子，忍无可忍。

“报应？还真是报应，我最该怨的，就是当年嫁给了你，这么多年受了多少白眼，你的那些叔伯兄弟个个看不起我，也不想想，他们哪家出事不是我在帮前帮后，凭什么瞧不起我。不就是赶走了那个小畜生嘛！就他妈那样的，是不是你亲生还说不准的，你醒醒吧。”

这番话将男人气的不轻，几乎喘不上气来。

“够了，妈，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再说了，以后我就算是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我都不会回来拖累你的，这样行了吧？”

周飞焰拉拉他的手，示意他们该走了。

乔木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身，任由他牵着走，这个家早就跟他没有关系了，本来听到他们家无宁日，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何，只觉得悲哀。

不是可怜所谓的家人，而是想起爷爷奶奶在世时，罗家本该欣欣向荣，人人热情和蔼的。他虽是外来孙子，但是长辈对他的疼爱是真的，就算是在他最落魄的那几年，有些叔叔伯伯还会暗中接济他，说是看在老人家份上帮一把。

如果爷爷看到现在的罗家四分五裂，老人家泉下有知，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惋惜两座茶山，如今逐渐荒废，相当年，罗家茶铺在廊桥可是响当当的名号啊！”

“是啊，我这个隔壁县的人都听说，来廊桥玩，不尝尝罗家的茶，买几包罗家的茶叶，就不算来过。”飞焰回忆起来，也颇为感慨。

“茶山是祖业，不能让它就这么消亡。”乔木看着天上的星星，县城的星空虽然比不上沙漠隔壁，但也是璀璨明亮的。

“飞焰，如果我要做一件事，你会支持我吗？”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星星远远跟在两人身后，小小年纪，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变得有些沉重了。

这个新年，他们完全抛弃了原定的旅行计划，本想赞助星星旅游资金，被那小子拒绝了，说什么都要跟在身边。

于是乔木便领着他，前往大伯家登门拜年，起初这些人见到乔木现身都颇为惊讶，甚至有些回避，但大部分都会被客客气气请进家门，当年那些叔伯长辈不过五六十岁，仍是家里的顶梁柱，对于乔木提出的振兴祖业，内心里十分认同。

这些年，随着互联网兴起，网店开始逐步形成主体产业，传统的本土店铺不可避免走向没落，除了茶山，他们手里的茶铺，卖的卖，租的租，基本都不再营业了。

而今收入减少，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打茶山的注意，想要将其卖给房地产商，可茶山是祖业，人者有份，有一家不同意，就卖不出去。

大伯是极力反对贩卖祖业的，宁愿它烂在手里，也不能让那些房地产开发商在祖宗的地方大兴土木。

“大伯。”乔木轻轻放下茶杯，“我始终是爷爷养大的，也是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尽管中间发生了许多事，但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忘记。过去的恩恩怨怨，说到底都只是我跟家里人的矛盾，跟外人无关。”他上门拜年，单就跨出这一步，就已经是多番考虑权衡纠结，别人不想懂，可是明事理的人就会知道，这一步有多么艰难。

“我从小在茶山长大，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跟着爷爷到茶山去炒茶，若说我是最不愿意茶山荒废的那个人应该也不为过。这是爷爷倾尽一生打下来的产业，我不希望它就这样没落了。我相信大伯也不愿意祖辈产业断送在自己手里吧？”

罗大伯沉吟半响，乔木一番话不可谓不触动，但光是感触是于事无补的，“你有什么好出路吗？”

“暂时还没有想到，但大方向还是有的。”乔木诚实摇头。

又是一阵磨人的沉默，旁边的星星有些忍不住了，“虽然还没有具体方案，但是有满腔热血啊，只要大家一起想，还怕什么呢？”

“星星。”乔木连忙按住他，长辈说话，最忌讳小辈在旁边插嘴。

“这小伙子说的没错嘛。只要一心想把一件事做好，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大伯像是做出了艰难决定，“乔木，你负责拿出具体方案，至于叔伯那边，我来处理，咱们一起坐下来从长计议。”

方案，谈何容易，尽管说服了大伯，但乔木依旧愁眉苦脸，甚至茶饭不思，三日后就要去参加大伯主持的宗族大会，到时候要是说服不了那群人，一切都是白费劲。

周飞焰也不敢去吵他，只抓着星星追问情况。

不料星星却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似的，大声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咱们也可以开网店嘛。”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啊！只是现在网店那么多，得想想法子如何打开知名度。”乔木探出头来，回应。

星星见家长们都对自己充满期待，便献宝似的打开手提，招呼他们过来，“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在帮忙想，爸爸，我觉得我们可以走两条路，1，依靠乡镇网络宣泄廊桥罗茶；2，咱们自己创造流量。”

“第一个倒是不难，我爸就认识县城机关单位工作的人，托他们问问合作，多半是可行的。但，自己创造流量，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周飞焰很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星星的提议，觉得非常靠谱。

“咱爸就是非常好的宣传流量啊！只要咱们开个直播，爸爸在茶饼招牌上，写一手毛笔字，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准有流量。”

“不错啊！结婚那天围观你爸写字的人就超级多，这要是放到网上，势必会成功。”飞焰真觉得儿子长大了，脑子比谁都灵光。

唯有乔木对此半信半疑，他还是比较认可第一条，但为了打开销路，第二条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不会抱太大期望。

宗族会议上，除了乔木的父亲一家没有出席，其余人都到了，罗家父亲那一辈有其七兄弟，乔木家排第三。

这些叔伯对乔木并不陌生，但是对于他给到的提议，全都持怀疑态度，毕竟要合作，就要投入一笔钱，还是一个外人的提议。

面对他们的怀疑，乔木搬出准备好的投影仪，在飞焰和星星的帮助下，播放制作好的PPT。

“罗家茶铺，曾是廊桥地标的象征，是曾被称赞：不喝罗家茶，妄到廊桥走一遭。这是祖上的荣誉，在我小的时候，爷爷常带我去茶庄玩，而那里每天都会来很多想喝茶的客人，他们都想喝一杯爷爷亲手的泡的茶。这是我非常快乐的时光。但随着互联网兴起，网店逐渐霸占主题市场，包括罗家茶铺在内的实体店，近年来都面临倒闭，想要不被时代洪流淘汰，我们就必须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那些网店的规模其实并不大，而我们既有历史传承，又有实体茶山，只要开辟线上销售渠道，罗家茶铺一定可以枯木逢春。”

一番话说的众人热血沸腾，着急想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首先第一步当然是要将整个茶山重新经营起来，咱们可以先从茶庄做起，这样既节省成分，又降低风险，等到有一定起色，再考虑开多家实体铺。第二步，得重新打造罗家茶铺的品牌，咱们可以找县里合作，加入他们的土特产推广项目，先让网上有迹可循，才好推到下一步计划。”

大多数人是倾向于第一个方案，翻新茶庄，重新制茶，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没有一点问题。至于第二步网上推广，确实他们也不懂，所以都没有提意见，大伯便提议网上这些工作，交给乔木处理，需要协助的，他们会尽力配合。紧接着让同意参与的叔伯都在拟好的合同上签字画押，风险一起承担，红利五五分账。

“你父亲听说是住院了，都没有人在家。”大伯是这样告诉他的。

“没关系，没签名的人，他们那一部分可以划开来，咱们将大家的茶山先做一个整合。”乔木说完，其余人也都十分认同，本以为会非常艰难的宗族会议，竟这么轻松就过关了。

他们心里也不想卖掉茶山，只要有人在前面带头，是死路还是活路，都想拼一拼。

这是大伯私下告诉他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