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因为要顾及她的感受,大人们的解释是,我出生了不能让她觉得她不被疼爱了。
六岁那年,正准备读一年级,爸妈给姐姐开新学期家长会而错过给我报名的时间,于是我没有学上,被塞到了一个城中村建立起来的私立学校。(当时政策是不收外地学生,所以公立学校借读生名额有限,需要早早去报名,当年私立学校和现在的私立学校不是一种概念,夹杂很多社会人员)我和姐姐的学校仅仅只相隔一公里不到,我爸上班太忙,我妈妈一下班就得赶着接我姐姐(她三年级)却没有顺道接送我,我的学校规定没家长接送就不许学生回家。于是,我趴在教室的窗户从傍晚等到天黑,老师打父母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始终无法接通,我在教室里看着小朋友一个一个被接走,心里很害怕,怕她再也不来接我。等我再到家时,姐姐已经开始吃饭,爸爸在跟她聊着天,看到我回来冷冷的说一句吃饭。第二天家里重新给了老师电话号码,并且写了保证书,以后我都一个人放学回家,出事了与学校无关。此后,我都是一个人上下学。
后来我转学到公立学校后不得不留级,有一次因为我捡小石头(自然科学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妈随手把一堆小石头丢了,我和妈妈起了争执(因为她认为我贪玩不爱干净,不给我捡石头)。妈妈当时在做饭,我觉得生气就坐到餐桌附近的凳子上,我姐走过来衣服扫倒了餐桌上的碗筷,不小心把碗筷摔到地上了。我妈对我大吼说,谁养出来的臭脾气,还摔碗摔筷了?我否认,说是我姐姐弄翻的并不是我。我妈拿着锅铲上来就揍我,一边骂我诬赖我姐姐,一边说我是撒谎精(她觉得我捡的石头的原因也是在撒谎)。揍我的那段时间里,我爸爸回来了,他和我妈妈一直批评教育我不该诬赖姐姐,自己做的事要自己认,没有人相信我。(全程我姐一言不发,没有承认自己的过失)我不承认,就打,打到我承认自己做错了为止。那晚我躲进被子哭了一晚
再后来,学校里组织春游,我爸妈说我姐姐已经去过了,不好玩,没意思,让我别去了。(学校当时是一年级去a地,二年级去c地,所以我一年级和姐姐一年级的时候去的春游地点是同一处,二年级的时候和她二年级时候去的是同一处,并且我留级她比我先体验了三个地方)我很想很想和我的好朋友去春游,老师才下发通知的时候,我开心的跑了回来告诉爸妈,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带什么好吃去春游,朋友说会在春游带妈妈做的三明治给我吃,我整个人都幻想了美好的春游。可事不随人愿,我姐姐去春游了,却不愿意给我缴纳春游的费用。我在家看着她收拾好零食,开开心心的出门了。那次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有次快要过新年,妈妈带我和姐姐去买新衣服(那是我上小学以来第一次带我买衣服,以前我都是穿姐姐穿剩的),我超级开心,为此还同意妈妈把我的头发剪短(因为她没有空帮我梳头,所以常年让我留寸头)。逛了很多商店,我终于挑到了我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鞋子,我走近鞋架摸了摸那双鞋(心里一万个感叹我终于有自己很喜欢的鞋了,我当时羡慕了我好朋友有一双很好看的鞋子,现在我总算自己也有了漂亮的新鞋子)于是店里阿姨让我试一试,我看了我妈妈,征得了她的同意,我穿上去以后害怕弄脏了它,我小心翼翼的踩在试鞋的纸板上,再偷偷看一下我妈的目光,心里很是忐忑。我妈看了一眼和店里阿姨说我的脚很宽(我的脚有点扁平,肉肉的)不适合这双鞋,当时我开始失落,就在她问我姐姐喜不喜欢的时候,我姐姐说很喜欢,我忽然就忍不住掉了眼泪,她假装没有看见接着付钱。出了店,我看着她手里提着我挑的鞋却是姐姐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大哭了起来,我妈打了我一耳光,让我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我脚就是比姐姐的宽,让我不要和她争。她回到家后一遍一遍的数落我,她说就不该带我出去逛街,让我找到了不依不饶的理由。爸爸安慰我,姐姐穿一段时间这鞋还不是我的?让我再等等,目光不要短浅。我看爸爸一直在哄我,我只好就此作罢,后来姐姐说爸爸偏心,为什么要哄我?鞋子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是的,那年过年我又没有了新衣服和新鞋子,还比往年多了一顿打,而且为什么我要去等待一个她穿剩下的东西?)
三年级家里有了一辆自行车,爸妈曾说是给我们的,他们每天下班教姐姐学自行车,怕她摔倒还给自行车后轮配了两个小轮子。我终于熬到一段姐姐对自行车丧失兴趣的日子,也想骑自行车和我的朋友出去玩,我就和爸妈说,希望有人可以教我,他们俩互相推诿,妈妈说让爸爸教,爸爸说让妈妈教,后来等了三四天他们谁都没有人教,我只好把自行车扛下去(我骑自行车的时候配的小轮子已经拆除,但是因为腿不够长,坐椅高度大概在我胸部以下,腰部以上的位置,我根本没办法及时在摔倒前把握平衡)我骑了几天学会了,却不小心把自行车头儿磕掉了几处漆。后来她某一天要骑车,看见了(我真的没发现磕掉漆了,不然我会告诉她的)我姐姐不依不饶,非要我把新的自行车赔给她,她说这是她的东西,她宁肯丢了都不会给我,说我是小偷总偷用她的东西,我气不过踢了自行车一脚,她大吼大叫让我滚出去,说我抢了她的位置。然后我爸妈让我和她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我就不是故意的,既然让我道歉为什么口口声声说这是我和我姐姐共有的)。我不说,我坚决不道歉,又是一顿打,打到我道歉为止。打我的时候我们家的吵闹声都被住我隔壁的好朋友听到了,此后她都把她的自行车借我骑,一直安慰我,还把自己的芭比娃娃也送了我。(现在我翻开当年的日记本,写这页的时候眼泪滴在纸上现在都有印记,只是如今再看却比当初的看法有了更多的情绪)
有次半夜我躲在被子里拿电筒看《阿衰》,然后听到我妈的脚步声,我飞速的装睡,过于紧张以至于一脚把我姐姐和我的被子都踢开了(当时我和姐姐睡一张床),我妈走进来把我姐姐的被子盖好,关上门就出去了。在旁边装睡的我,压根没有管过我是否盖着被子。
四年级去外婆家,姐姐带我去钓鱼,下过雨以后的河塘泥巴有些湿滑,我们刚坐下,姐姐就滑进了河塘,她一把拽住了我,我和她同时掉进了水中。被人救上来以后,妈妈一边给我和她洗澡一边哭着骂我,怪我怂恿姐姐去钓鱼,是个不省心的混世魔王。(平时我的确好奇心重喜欢探索,但是那天也真的是她提出要去钓鱼)我没有辩解,还在刚刚落水的事里恍惚着。后来我质问过姐姐,为什么落水的第一反应不是呼救,而且拉我下水?她说,因为那时候她只认识我。对于她总是在我因她被冤枉却一贯保持沉默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的她也只是小孩子,我又能怪她什么呢?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疼,我也掉进水里差点溺死,却也不问问我呢?
小时候我想要溜冰鞋,我央求了爸爸很久很久,爸爸都不同意。后来姐姐问爸爸要,第二天就买了。也是同样,她溜够了不想玩了才轮得到我。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中午要求学生留校吃儿童餐(因为中午有中午作业,并且12:00—12:50下课吃饭)因为时间不够并且更方便管理。我姐和我一个学校,我爸妈给她出了儿童餐的钱,没给我出。当时全班同学就我一个中午不在学校里吃,我不想搞特殊,所以我央求爸妈让我可以吃儿童餐,爸妈不理解,并且说我姐快要小升初了她才压力大所以必须得留学校。事实上,等我六年级的时候我已经转学,我再也没等到这样的平等。
初中我正在长身体,我真的吃什么都吃不饱,很饿。那时候准备体育中考,每天早上都要跑步,放学跑步。我在家吃饭只吃一碗根本吃不饱,但是我多添一碗饭,爸妈说姐姐都那么瘦了还不怎么吃,我那么胖了还吃那么多,(那时候我初二160,50kg,我姐高一160,41kg)然后总夹菜给我姐姐,有时候甚至两个鸡腿都给她吃。我只好半夜等大人们都睡了,偷偷起来开冰箱,找一些吃的垫垫肚子。有晚奶奶起来上厕所被她发现了,我奶奶就说我妈妈不会教育小孩儿,我一点家教都没有,哪有小孩像馋屁股一样(馋屁股是我们这儿的方言,类似于饿死鬼)。我妈觉得难堪,又对我说了很多刻薄话。后来我饿了就喝水,我都不会再多吃。
我所处的城市 ,冬天湿冷无比,寒潮来临树木结冰。初三,妈妈打电话给住校的姐姐说给她买了保暖内衣,明天让爸爸送去。到了初三我竟然仍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厚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衣服。我上学仅仅只穿着一条毫无厚度可言的牛仔裤和根本没有抗风效果的棒球服。天气变幻,知道大女儿冷了却不知道小女儿也正在经历寒冷。实在是太艰难了,我始终无法提出我的需求,尽管我的双手耳朵脚踝生出了冻疮瘙痒难忍,但是我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不想再一次被撕碎,面对不了,面对不了这一件小小的事情也能压垮我。如果要从忍受寒冷和承认他们偏心中选择,我宁愿选择冻着。
暑假,我暂住在伯伯家,伯母在客厅嘀咕“你妈就是为了生个儿子才拼着计划生育罚款生下你,没想到你是个女儿。哎呀可惜了………”
我忽然有一点点懂了为什么偏心 我更加叛逆 当时却无法将我心里的委屈描述清楚 只能在某个事情中自己伤害自己
初升高,我住寄宿学校,开学前几天我想让爸妈陪我去报道,我一个人无法把住校所用的生活用品等通通带走,爸妈又开始互相推诿,两个人吵架了很久都没有得出谁陪我去的结论。置办被子被套的时候我妈说什么都从简就好了,我买一个洗脸盆,我妈都说有必要买吗?我想到姐姐住校的时候她们方方面面都跟着去布置安排,在心里暗暗比对两个人之间的待遇,我心里的天平失衡了,甚至让我无法理智。我能想到的抗议就是沉默,无论他们和我什么我都沉默,爸妈说:“你是哑巴不会说话吗?我看你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回到家后第二天,我拿袋子装棉被准备叫出租车走的时候,我妈让我别拿那么小的袋子装被子去丢脸了,看着寒酸。我再也不想控制我的心碎怒吼:“既然你们都觉得陪我去学校是丢脸,我也没让你们去我自己会去。”后来他们三个说,哼,高一开学是你嫌我们丢脸不要我们去,不是我们不愿意去,你可别怪我们不帮你。姐姐开学到高三毕业搬行李,他们没有一次缺席。我怎么肯 怎么愿意 求你们陪我去呢?那些姐姐轻而易举就拥有的东西我却要乞求才能得到。
高一,妈妈送了姐姐一个银镯子,我问她为什么我没有,妈妈说:“谁带不都一样,那个喜欢就那个戴呗,计较那么多干嘛。”事实上,往往因为我总是没有,所以我才计较才愤愤不平。高二我拿了奖学金,给自己买了一个银镯子,虽然不值钱,但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难过。
后来有了自己的价值判断 我才发现小时候和他们的矛盾大部分都源于偏心。那个我 甚至是被打着长大的 翻开小时候写下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一字一句都是小孩子视角的为什么 当时的自己只觉得委屈 却从没发现这是一种不平等
直到看见 《都挺好》的苏明玉 我开始真的明白了 为什么每一次争吵中我妈都大声斥责我是多余的人,为什么不止一次的提出想把我送人养育,为什么总区别对待我和姐姐 吃穿用度 学业读书 无一不展现出他们按喜好来分出的爱 是不对称 不均衡 不平等的
后来我反复在哭泣中质问,他们终于承认因为我的出生 降低了他们的生活质量 我又不是他们期待的男孩 更不是他们眼里那个和姐姐一样乖巧懂事的孩子 所以更加喜欢我姐姐
可是不是我想要出生的啊
只因我不是男孩就是我的原罪 我毫无反抗之力
多年来的委屈 伤心 痛苦 有了原因 我却没法接受。
为什么小时候明明能买两份的东西却只买一份;为什么从来不给我开家长会不给我作业本上签字;为什么接送我上学总是那么难;为什么总要不问事情缘由凭着自己的判断就让我和她道歉;为什么从来不能买多买一个玩具;为什么姐姐可以留长发我却因为麻烦就要剪短;为什么我吃水果不分享我就是自私,她吃水果不分享就是聪明人;为什么家里有了什么好的都是她先用她先拿………
弱者总把自己的不幸施暴给他的家庭 。
我曾经控诉过他们的偏心,他们说绝对没有,是一碗水端平的。凡是我姐姐有的,决不能缺我一份。可事实上,在需要持平的每一刻,他们都不自觉的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我妈也生活在不公平的家庭里,为什么她受过的委屈还要让我也承受。再争执,他们只说我是白眼狼,斤斤计较,从不记得他们的好。
是啊,我想他们是爱我的,也会再打完我以后哄我,问问我疼不疼。也会把姐姐穿剩下的衣服第一时间洗出来给我,也会在我哭着求着想去一次春游的时候偶尔同意,也会时不时的打电话关心我,也会供我读书。
可是呢
生活里那里有那么多大事,都是一件件小事累积起来的。
我该如何弥补我心里残缺的地方呢?那个因为看到政治书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照片就会崩溃大哭的我,那个因为看到请回答1988里德善的经历就会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