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多久?
她不记得,且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了。
脑袋昏昏沉沉,她缓缓起身,瞥见案上未批的公文,额角抽痛。
一手支着桌子,一手轻柔太阳穴,总算清醒了。
发丝稍微凌乱,施个法术弄平。纤纤玉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掐束火焰点灯照明,继续看公文。
“辽北一带突降雪灾,请朝廷速派精兵,前来支援……”
“边境邪祟作乱,特此请朝廷拨白银五千万两……”
诸如此类,是些妖兽天灾云云,公文一堆,真正求援的少之又少,无非想骗点银子。
说起来,北部又要下雪了。
每每雪季,弟子们就赖床,以至于五更已过,窗外校场上仍安安静静。
弟子嗜睡,罪不可诛!她想。
“叩叩”,敲门声如期而至,“师尊,您醒了吗?”
随手拿过外袍披在肩上,她清清嗓,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放下灯笼,提着食盒,移步到踏前。
“师尊,人还有一个时辰便到,师尊最近太辛苦,又不怎么吃食,我做了些糕点,您多少吃点。”,来人将批完的公文搬到别处,又把食盒内的点心一一摆开。
“师尊,这糕点不很甜,您多少吃点。”
她轻笑,觉得徒弟果然没白养,公文的怨念一扫而空。
“有劳你了,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话,谢谢你的糕点,顾谨言醒了么?”
“禀师尊,大师兄在潭边练剑。”
“让他把师兄弟们喊起来去校场跑圈,你去把女弟子叫醒。对了,帮我把公文搬到外间桌上。”
“是。”
拈起一块点心轻尝一口,口味清淡,伴着些许月季香气。
这个味道……
细细吃完两块,草草下床洗漱。抹掉下颚的水珠,她坐在镜前。
冷峻,儒雅,沉稳,精明,强大。这是镜中人。
发型一板一眼,待到把头冠带上,已过了半个时辰。
捋一捋梳不起的碎发,取些玉骨霜掩盖略显憔悴的脸色,再抹淡淡的口脂,苍白的薄唇有了些许血色。
整装待发,挑件雪狐苏绣大氅,她支起窗子,已有片片飞雪落在那清风明月的冰芙蓉上。
花开得比往年要好,人呢。
瞧着花,她从花中,从往年的岁月中扣出了回忆。
心中泛起忧伤,但很快埋没。
弟子陆陆续续起来,挑着灯在校场上零零散散地跑,有几个望向这边,远远朝她挥挥手。
那位大师兄顾谨言也在,发现她在看后,立刻训斥:“今日有贵客光临,你们就摆出这个样子吗?莫不是存心给顾氏丢脸?加罚两圈!”
“啊?——”惨叫声一片,不过好歹跑的有个样子。
“哪位贵人要来啊师兄?”几个爱热闹的问到。
“别问,静心,多做。”
大师兄又吩咐:“小四,去把启明石点上。再给我搬把椅子。”
“啊?你为什么不跑!”几个又开始嚎。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都绕着弟子舍跑八圈了。”大师兄靠着椅背懒洋洋的撇了他们一眼。
“可去你的吧,你去年冬天就开始跑啦?怎么不跑死你!”立刻有人翻白眼。
“哈哈哈哈……”
“叩叩”,人又来了,“师尊,您起了吗?”
她关好窗子,提灯去开门。
“怎么穿这么少,极寒之地不比祁连山,冬天可不是你能受的。”她嗔怪道。
“有劳师尊挂念,都挨过两回了,能挺住,师尊,大堂离这有些距离,咱快些吧。”
这孩子呀,还是如此任性。她笑着摇头,折回去拿了件较小的青云氅给人披上。
“多谢师尊。”小徒弟一手挑灯,一手扶她,朝大堂去。
初见抱着她腿仰头喊她先生,如今身量只差半尺。
雪花越飘越大了。
“唔,还好带了。”小徒弟掏掏衣袖,拿出一把油纸伞。
小徒弟撑开伞递给她,又点了嵌在伞上的启明石,道:“师尊您先去大堂,我同师哥们去门口迎一迎。”
说完就哒哒哒跑走了。
呵,有私心。她一眼看破,哭笑不得的往前走。
这时,她顿住脚步。
眼前的,俨然一片梅林。
白雪衬着嫣红,血色娇艳欲滴。
遍地苍白,她走近一棵格格不入的梅花树,同样苍白的手拂过孤零零的枝干——上面只有一朵红梅。
“唉…”这棵梅花树两端的枝干上各系着一根红绳,其中一端连着那朵梅花。
这树上十四年来只有一朵梅花,她不让动,也不让砍树。
目光移至那端红线,依旧是光秃秃的枝干——咦?
凑近看,那二七未开的干上,长出一个小小的苞芽。
两端的红丝线依旧垂直静立。
她看着接头处,鬼使神差地,将两根红线系到一起,猛然一惊,又扯散。
散了,乱了,忘了。
她蹙起眉,注视着那梅花苞芽。
“师尊”
小徒弟来了
“师尊,人到了。”
“嗯,朝廷那边都来了谁。”
梅林承载着太多痛苦,淡忘了,忘不掉,回忆呼之欲出,却似被一支无形的手碾成齑粉。
于她而言,虽忘却,但难释怀。
“禀师尊,朝廷那边来了礼部尚书徐儒生,琊缅王斯图尔斯也到了。”
“错了,”她意味不明地乜徒弟一眼,“尚书姓陈。”
“啊哦,是弟子的错。”小徒弟悄悄红了脸。
孩子们呀,哈哈。她对小徒弟的异常视若不见。
“师兄已按您的吩咐将琊缅王安置,尚书大人在大堂等您。”
“不错,你去找个人带他到处转转,对了,你会说琊缅文么。”
“……弟子愚钝,尚未学习。”
“顾慎行会,让他带人,你也去,别让他做出什么出格事,有情况找大长老”
“是。”
大堂内,尚书一身华服,腰佩长剑,端坐其中。
“烦劳,你家主子还未到么?”一旁的侍从开口。
她抖抖伞上落雪,大步走进屋内。
“尚书大人久等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待她落座,侍女急忙给两位爷上茶。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少师,”陈儒生抿口茶,“朝廷次来为何事您也明白,在下便直说了。”
“诛仙大会历来由朝廷操办,十九年前交与顾氏接手,当年由顾将军一手主持,可谓精彩绝伦。后将军病逝,眼下第百届——也是有史以来最庄重的一届百年首典又要开始,陛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交与您手,您可有异?”
她沉思几许,缓缓道:“首次大典必定要空前绝后,中途不能有分毫差错,五日巡游加上为期一月的正复赛,所耗人力、物力暂且不论,且说今年的奖品,上届比赛几乎将天材地宝都翻出来当奖,这十年来祁连山、昆仑山、醉仙谷还有这极寒宝地都没开出什么宝贝,距开赛只剩两月有余,我去哪里弄这么些东西,陛下真是给我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她叹口气,佯装为难。
尚书道:“少师不必忧心法器,朝廷自会将奖品不日送至顾氏。”
小侍从补充:“大人,这都是陛下命人从天南海北搜集的珍宝,且陛下说了,其中三成赐予顾氏,泼天的富贵您不接一接吗?”
“恕我直言,”她苦笑:“上届诛仙会赛点定在万蛊神窟,是顾氏圣陵,需有直系血脉之人方可开启,前家主逝前留一可劈山破浪剑,自然也可劈开神窟,但我修行浅薄,不能真正驾驭此剑,又非顾家直系,恐不能开陵,我已上奏陛下,还请尚书大人美言几句,求陛下另请高明”
“哼,敬酒不行,少师莫怪在下来硬的。”尚书冷笑,随机从袖中取出一条卷轴,起身正对大堂,朗声道:“少师顾临接旨——”
她面色略有阴郁,移步至殿中央,一掀氅角,端端正正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少师顾临,兢兢业业,赤子之心。以一敌百,平反琊缅之乱;日理万机,筑坝救荒周济乡民,为朕排忧解难,是为股肱之臣也。如若仅此,大材小用,是朕罪过。大典将至,普天同庆,着即册封国师之位,主持大典之事,驻守边疆百姓,与朕同协国之大事,钦此——”
这王八怂货,我若不从你待如何?但她还是微微弯腰,双手举过头顶去接狗屁圣旨:“臣——领旨。”
待她起身,尚书与侍从皆道:“参见国师。”
重新落座,尚书道: “国师大人,此事如何?”
她扶额:“还能如何,陛下抬爱,臣必竭尽全力。”
“哈哈,国师果真不拘小节。”
“尚书谬赞了。”
这陈尚书又道:“陛下差我来此是为大典,但在下却还有件私事向大人请教。”
“哦?大人请讲。”
陈尚书笑而不语。
小侍从见此忙道:“二位大人容我去小解一下。”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她马上遣散了侍女护卫,大堂上,仅余二人。
“大人此行,还有何事?”她先发话。
“国师啊,”他悠悠道,“您可知,二十八年前前朝的那场悬案?”
她一顿,随后道:“略知一二。”
“那场案子诡异至极,当年又大旱,民不聊生,以至于搁置了,三年后,梁鸿帝登基,怪事又发,于命大理寺少卿彻查此案。”
“晚辈对神鬼之说十分好奇,前段时间便去查了这个案子,但那年晚辈还未出世,看到的自然是史册记录的,不可能全是真事。晚辈听说,当年大人也插手过这个案子,于是便来问问您。”
他呼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敢问国师,在那场案子中,真凶,到底是谁?”
“大人是想问先帝究竟缘何而死吧,这我可不知道。”她冷冷道,“当年着手此案的是大理寺少卿,插手此案的是镇国大将军,也就是顾氏前家主,并非是我。二人皆已逝世,那场案子的详细我一概不知,您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不!你一定知道。”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失礼,赔罪道:“是在下逾越了。”
“国师是聪明人,在下也不有意瞒太师,这并非我要问,”他抬眸,与她平视,“国师应也猜到了,这件事,是朝廷要过问,借在下之嘴罢了。”
她叹息:“大人实诚,我也说句实话,并非我有意欺上瞒下,而是,嗐,”她苦笑连连,“而是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良久,她道:“抱歉。”
尚书摇摇头,轻笑一声:“国师大人骗得在下好苦。”目光忽而锐利,仿佛要把她钉在墙上再一剑封喉。
“那么敢问,当年,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