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袭轻纱笼罩着码头,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魏桥被两名宪兵架着胳膊拖向黑色轿车,军靴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蜿蜒的水痕。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堆积的货箱,突然在某个标着“松江棉纺厂”的木箱上停留。
箱角那个不起眼的梅花记号,是他当年与绫子约定的暗号。
夏易魏司令对棉花也感兴趣?
夏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手指轻轻敲打膝盖上的账簿。
夏易可惜这批货昨晚就被海关扣下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
夏易您知道佐藤绫子把真账本藏在哪吗?
夏易在您送她的那架德国钢琴里。
魏桥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记忆中的绫子总爱弹那首《樱花变奏曲》,特别是当他与温罗君在书房谈生意的时候。
琴声会完美掩盖保险柜转动的声响,就像她温柔的笑容能掩盖所有阴谋...
轿车突然急刹。
魏桥的额头撞上前座,血腥味顿时在口腔里漫开。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码头上停着的不是预想中的囚车,而是一辆挂着日本领事馆牌照的黑色奔驰。
车门打开时,一双锃亮的皮鞋踏进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熨烫笔挺的西裤上。
佐藤健次郎魏桑。
佐藤健次郎弯腰看向车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
佐藤健次郎姐姐让我问候您。
魏桥的呼吸停滞了。
魏桥绫子还活着?
那个被他亲手葬在北园酒楼海棠树下的女人,怎么可能。
佐藤健次郎菊丸号已经备好茶室。
佐藤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递来个紫檀木盒。
佐藤健次郎姐姐说,您最爱喝雨前龙井。
木盒掀开的瞬间,魏桥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混着微量苦杏仁味的龙井,正是绫子当年用来招待温罗君的配方。
他的指尖刚触到茶叶,突然发现底层铺着的根本不是茶叶,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年轻的自己站在北园酒楼门前,身旁的绫子怀抱着个穿西式童裙的小女孩,女孩胸口别着朵白玉兰胸针。
魏桥如...烟?
魏桥的嗓子像被烙铁烫过。
照片背面的日期赫然是民国十六年五月,那时温如烟应该已经在北园酒楼...
汽笛声骤然响起。
菊丸号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甲板上的水手开始解缆绳。
魏桥被粗暴地拽出轿车时,突然听见码头茶棚里传来琵琶声。
戴面纱的女子正在弹《十面埋伏》,轮指的力道像极了清歌。
当弹到九里山大战那段时,她突然抬头,面纱被江风吹起一角,魏桥看见的竟是绫子那张带着烧伤的脸。
货舱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魏桥瘫坐在标着北园酒楼字样的木箱上,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照亮对面箱体上褪色的火漆印。
那朵被箭贯穿的白玉兰旁,不知被谁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温”字,刻痕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黑暗中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
魏桥摸索着从鞋垫下抽出那张月如歌塞给他的纸条,就着微光看清上面的字迹:观音像的眼睛会看着你。
“咔嗒”。
货舱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轻响。
魏桥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向声源,看见最角落的木箱正在自动打开。
箱子里静静躺着架微型留声机,铜喇叭上缠着条褪色的红发带。
那是清歌曾经戴的那条。
当发带被取下时,留声机突然开始转动,绫子甜腻的声音在货舱里回荡。
叶清歌魏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温如烟应该已经见到她父亲了。
魏桥的瞳孔骤然放大。
录音里的海浪声与此刻货舱外的江涛完美重合,仿佛这场对话就发生在现在。
留声机继续转动,突然插进清歌的尖叫。
叶清歌司令快跑!绫子她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子弹上膛的脆响。
货舱的阴影里,那只从监狱就跟来的灰蜘蛛终于织完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