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灵魂的。
宿醉站在一边,看着克劳德和父母在他尸身前痛哭。
他死了,在他以为自己要好起来的时候。
宿醉只能看着父母安置他的尸身,又在船只靠岸后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他看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他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甘心吗?不甘心。
可是一缕灵魂又能做什么呢?被忘川渡人勾走时他反抗不了,被丢进忘川他也走不出来,可是他真的不想死,他还有答应克劳德的事没做,他从不食言的。
忘川中寒气刺骨,在里面的每一秒都是万分煎熬,可是宿醉凭着那一点不甘心,生生在忘川里熬了上万年。
忘川渡人拿这样不肯安息的灵魂也没办法,只能把宿醉从忘川里勾出来送走。
宿醉被送到一个叫做“交点”的地方,这里除了宿醉,还有另一个人,忘川渡人把宿醉送过来就是为了让那个人有伴。
他们都是不肯安息的亡灵。
在交点的日子不好过,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昼夜,没有任何生命,在无限的空间与时间里只有宿醉和夜来香。
宿醉也不知道自己到这里多久了,在忘川里的时间就像是睡了一觉,在这里却不是,并且夜来香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巨大的孤独感让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出去的路,可是无论他如何走都只能看到一片空旷一片荒芜,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每次夜来香都会把宿醉找回来,宿醉不至于迷失在这里。
“你这样是走不出去的。”夜来香似乎是看不下去了。
只是夜来香也没有继续说而是去摆弄他的植物,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些花。
宿醉并没有因为夜来香的话而放弃,他要出去,无聊的不断重复的日子让他的记忆都有一些模糊了,这里也没有能记录的东西,他只能自己一遍遍回想过去的事。
“不要只想你自己的事,等你能听到其他声音,才能走出去。”在又一次带宿醉回来后,夜来香再次开口。
其他声音?会有什么声音?宿醉并不明白。
宿醉盯着混沌的天空发呆,恍惚间似乎听到什么东西不想死想到他这里来,宿醉一时好奇就同意了。
一瞬间宿醉跟前出现了一棵参天的大树,宿醉惊愕地看着面前的树,难道刚才是那棵树的声音?
“别带回来太多,否则会引来其他世界的引渡人。”夜来香出现在宿醉身后,他可能是以为宿醉又乱走了。“也不要带人进来。”
“可是,你我为什么能在这里?”
“因为我们不肯往生,引渡人也没办法,只能等我们放下。”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里?”宿醉已经忘了夜来香说他们能出去了。
“那你要往生吗?”夜来香也不解释,他在这里已经不知忍受了多久的孤独,与其得到再失去,不如在还不熟悉的时候把宿醉送走。
“不。”宿醉还有事没做,怎么可能往生。
夜来香并不觉得宿醉能在这里停留多久,夜来香在这里很久了,不知多久之前这里也曾有别的亡灵经过,也有人说不会走,可最后还是只剩夜来香。
宿醉知道自己暂时出不去,于是只能想办法记下自己还记得的事,如果哪一天他的记忆模糊了,他该怎么履行诺言?
可他什么都没有,不过如果能折几根树枝,那么他就可以在地上写点东西。
树很高,宿醉无论怎样扑腾都够不到最矮的树枝。
就在宿醉要放弃的时候,宿醉忽然感觉有人抱住他的腿,视角也随之抬高——夜来香把宿醉抱起来,宿醉正坐在夜来香肩上。
对于夜来香来说,宿醉是弱小的魂灵,因为宿醉感觉不到他作为亡灵的力量,连上一棵树都能难倒他何况是到别的世界去,既然宿醉去不了其他世界,那么他就会一直就在这里,既然这样,夜来香也愿意帮帮宿醉。
宿醉没想到夜来香会帮他,他终于能写点东西了,太久没有写字,宿醉都有些手生了。
夜来香看着宿醉在地上写写画画,他看不懂宿醉写的文字,不过通过读心夜来香还是能知道大致的内容。
他们作为万年不灭的灵魂是比其余灵魂有力量的,他们甚至可以让生者看到他们或是帮生者实现愿望。
夜来香能感觉到宿醉强烈的悲伤以及想要回到自己世界的愿望。
夜来香不知道宿醉来自哪个世界,但是他知道穿梭世界以及复生的办法,不过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宿醉,夜来香也是会孤独的,他想把宿醉留下。
宿醉的悲伤实在太强烈,强烈到夜来香都有一点不忍心,想想宿醉年纪还这么小,就这样一直在这里等待往生的确很残忍。
夜来香终于决定告诉宿醉到别的世界和复生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只要满足生者的愿望就可以换取生息,生息越多复生的时间越久,生息耗尽亡灵就会往生。
听起来很容易,只不过一缕生息只是一次呼吸,所以收集生息的过程极其漫长;并且亡灵使用力量会消耗执念,执念耗尽他们就会往生;还有,像宿醉这样找不到来路的亡灵还要寻找自己生前的世界,世界那么多,找到的可能微乎其微。
“如你所说,我死了一万年了,复生有什么意义。”一万年,宿醉就算回去也找不到家人了。
“生者和亡者的时间不同,各个世界间的时间流速也不同,你的一万年,也许还不到生者的一天。”
夜来香既然决定好了,自然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他只希望宿醉干脆利落地走,在他习惯宿醉的存在之前。
夜来香也教给宿醉留下印记的办法,如果宿醉找到自己生前的世界但是生息还不够,他可以留下印记,这样就还能回去。夜来香的印记是淡淡的金茶色的蝴蝶,宿醉右手上有一个,夜来香就是靠着印记找到宿醉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宿醉不明白,既然夜来香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放弃复生了。”夜来香隐约记得自己曾为了生息奔波过,最后为什么放弃他也不记得了。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宿醉确实离开了,对于宿醉的离开夜来香也不过感觉“果然如此”罢了。
只不过夜来香发现他的某株花上系着宿醉的发带——这是宿醉留的印记,莫非宿醉还打算回来?夜来香想了想,没有动那株花。
宿醉确实回来了,还带了伤,由于呼唤中断了,他并没能到达那个世界。
既然没到,应该是空间乱流弄伤的宿醉,果然小孩子需要照顾,夜来香决定下次陪宿醉出去。
有夜来香护着,宿醉没再被乱流伤到,呼唤他们的人叫阿尔瓦,愿望是阻止他的学生进行危险的实验。
宿醉的力量很强虽然他自己还感觉不到,但是夜来香感觉到了,阿尔瓦只是看了宿醉一眼,就跟从宿醉的意愿相信宿醉了。
不过宿醉还不会应用,所以他没能控制卢卡斯,也就没能阻止卢卡斯进行实验。
最后实验室出了事故,阿尔瓦和卢卡斯生死不明。
为了这件事,宿醉难过了很久。
夜来香倒是没有任何感觉,可能是因为他曾经见过很多次这种事,也可能是因为他孤独太久,已经没有难过这种感觉了。
“如果你要生息,这种事会很多。”小孩子就是多愁善感。
“我明白。”
宿醉要去别的世界了,夜来香没打算跟着,宿醉该学会自己抵挡乱流。
宿醉的发带还系在那株花上,夜来香看了一眼,去了一个人类的世界。
夜来香除了陪宿醉那次,他已经很久没出来了,久得他已经记不清过去的事了,不过他并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看大人领着他们的孩子,就这么看了半年。
夜来香回来的时候宿醉已经回来了,他正坐在那棵树上,夜来香坐到宿醉旁边,
宿醉在发呆,夜来香感觉在他不在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一些事。
“我没事。”宿醉听到了夜来香的想法。
“我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
“以后我只要生息,别的都不重要。”
夜来香不知道宿醉到底去了哪见了谁经历了什么,他这么心软居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不过这对亡灵来说是好事。
夜来香又陪着宿醉出去,因为夜来香看到那些人类照顾他们的孩子——仅仅关照一次是不够的。
这次宿醉费了些力气才找到许愿的人,夜来香只是看着宿醉寻找,他不要生息,能出来就是极限了。
宿醉看起来实在很讨厌那些触手,夜来香把宿醉抱起来,至少这样宿醉不用再踩在那些恶心的触手上。
先知想要宿醉把他藏起来,代价是一天的寿命,这对亡灵来说是极丰厚的报酬,所以宿醉也十分尽心。
宿醉和夜来香要离开的时候,黄衣之主找了过来,他要用三天的寿命换先知的行踪。
宿醉答应了,这倒是出乎夜来香的预料,看来宿醉真的决定不择手段了。
当然,这种左右逢源的事亡灵常干,夜来香之前说不定也干过。
宿醉要把生息分给夜来香,夜来香拒绝了。
“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
“我不想复生。”夜来香确确实实不想复生。
“好吧。”不把生息分给夜来香宿醉就能更快攒到足够的生息,不过宿醉还是把夜来香那一份生息分出来。
宿醉收好生息就立刻去了下一个世界,夜来香当然是一起。
只是他们刚到这个世界就碰到一个危险的人物——太阳神阿波罗,他们几乎是刚到,就遭到了攻击。
夜来香搂住宿醉,金属指刃缠上左手,论战斗的话他比宿醉强了不止一点,数不清的花粉凝成金茶色的霾遮蔽阳光,宿醉身上忘川的寒气刚好中和高温,一时间他们勉强跟阿波罗过了几招。
太阳到底燃烧了多久呢?夜来香不知道,但一定不止一万年,宿醉身上的寒气很快就被耗尽,高温实在是难以忍受。
都说太阳不可直视,为了脱身宿醉居然看向阿波罗的眼睛——宿醉靠眼睛操控别人,可惜阿波罗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这一瞬不足以让他们脱身。
只是一个失手,夜来香就被阿波罗制住,明明夜来香比阿波罗高那么多他却被阿波罗抓在手里不能动。
“别紧张,没想要你们的命。”阿波罗右手一压,夜来香就变成一枝花被阿波罗捏在手里,“只是想你们帮个忙。”
许愿的人就是阿波罗,他需要人替他找到盛宴伯爵然后给盛宴伯爵带句话。
阿波罗明明是神了,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太阳也有照不到的地方。”阿波罗捏住夜来香,“报酬是我的三次呼吸。”
夜来香在阿波罗手里,就算阿波罗不给报酬,宿醉也会尽力办事的。
盛宴伯爵是一名血族,宿醉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在某个教堂下面找到盛宴伯爵。
把盛宴伯爵带出来还算顺利,那些血猎比阿波罗好控制。
不过盛宴伯爵并不相信宿醉,控制住盛宴伯爵又费了宿醉一番力气,等终于把盛宴伯爵带去阿波罗那里的时候宿醉已经可以说是虚弱了。
阿波罗也利落地放了夜来香,他不仅给了三次呼吸还分了一丝神力给宿醉,因为宿醉看起来恹恹的似乎要湮灭了。
宿醉坐在夜来香肩上把上半身压在夜来香头上,他的眼睛先是被阿波罗的光芒灼伤又强行控制盛宴伯爵此刻已经一片血红了。
“神的一次呼吸是一天。”
“嗯。”
“你那时怎么不走?”其实夜来香跟宿醉也没什么亲厚的关系,宿醉大可以离开。
“你在他手里。”
……
夜来香沉默了,他们好像什么关系都没有吧?何必呢?现在宿醉一副执念耗尽要往生的样子都是因为他?
“没想到你是一朵花。”宿醉能闻到夜来香身上淡淡的香气,之前夜来香跟他保持距离他都没发现。
“以后叫你小花怎么样?”宿醉是有点恶劣在的。
“可以。”夜来香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况且宿醉都要湮灭了,随他高兴吧。
然而宿醉并没有湮灭,休养了一下宿醉又活蹦乱跳的,不知道是宿醉太顽强还是阿波罗的神力起了作用。
“原来你是以为我要往生了?”宿醉躺在树枝上,“小花,我不会走得那么快的。”
小花,夜来香随口一应,宿醉就真的这么叫了。
“小花,这个人好麻烦。”
“小花这是什么东西?”
“小花快跑!”
夜来香真是有点后悔了,他当时就应该再想想,不然也不会在这段不知多久的日子里被叫做小花。
宿醉见过生离死别,帮邮差写过信,给大学的学生送过情书,给魔物带过孩子甚至还参与过拯救世界,他攒下的生息也不少了。
“小花,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宿醉走了那么多地方,也没找到他生前的世界。
“不知道。”宿醉回家的可能很小。
“会不会我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这的确很有可能。
……
宿醉还在收集生息,他想要复活半年,其实他手里的生息足够了,但是他没忘记里面有夜来香一份,他不能把夜来香的也用了。
这次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世界,许愿的是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
宿醉并没有直接现身询问他的愿望,他只是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小花,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宿醉的声音都在颤抖。
“陪我去个地方吧。”宿醉把自己的发带系在老人手上,以便自己还能找回来。
亡灵的力量肆意铺开,宿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张扬地使用力量了,夜来香跟着宿醉到了一个墓园。
宿醉挨个墓碑看去,终于在某座墓碑前停下,这座墓碑上刻着“约瑟夫·德拉索恩斯”,隔壁的两座墓碑上刻着他父母的名字。
“小花,我找到家了。”宿醉的眼泪都要忍不住了,“许愿的是我弟弟。”
“嗯。”夜来香知道,他们该分开了,宿醉复生后就会失去亡灵的力量,不会再看到他。
宿醉又折回去,在床边现出自己的身形。
“克劳德,我来了。”宿醉握住克劳德的手,“你有什么愿望?”
夜来香只是看着,克劳德似乎时日不多了。
“哥,你来了。”克劳德的声音苍老又虚弱,“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多年前他们兄弟俩同是十六岁,如今克劳德已经六十三岁了,他的哥哥还是十六岁。
“嗯。”
克劳德没有说他的愿望,宿醉也没有复生。
宿醉就这样陪了克劳德一星期,甚至他还参加了克劳德的葬礼。
夜来香以为宿醉是想用生息复活克劳德,可是直到克劳德灵魂离体宿醉也没这么做。
“哥,他是谁?”克劳德成为亡灵后看到宿醉身后的夜来香。
“小花。”
“小花?”克劳德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
“嗯,走吧,忘川渡人来之前,我带你回家。”
宿醉带着克劳德回了他们之前的家,他们用七天的时间走遍了他们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宿醉的诺言终于兑现了。
夜来香也跟了宿醉七天,他看到宿醉身上有不明显的白光逐渐逸散,那是要湮灭的征兆,宿醉这次是真的放下,决定要往生了。
第七天到了,忘川渡人该带走克劳德的灵魂了。
“等等我,我们一起。”诺言兑现,宿醉也不愿意在人间徘徊。
“小花,我要走了,感谢你一直陪着我,生息大概够复生半年的,不复生的话就拿去换点东西吧。”现在生息不用分给夜来香了,它们都是夜来香的了。
“不留给我些什么么?”到底他们同行了这么久,夜来香早就习惯陪着宿醉了。
宿醉顺手扯下发带系在夜来香左手手腕上。
“这个送给你,再见。”
宿醉跟克劳德都跟着忘川渡人离开了。
进入忘川的时候他们也紧紧拉住彼此,说不定下辈子他们还会是兄弟呢。
“哥,好像志愿者都在忙诶。”
“我们自己也能拿。”
一对兄弟拉着行李箱走进校园。
“D5到底在哪。”克劳德一脸无奈地看着正在发疯的导航,他们被导航领着在这里转了好几圈了。
“那有个人,我们去问问。”宿醉看到一个人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往前走。
“你好,打扰你了,我想问……”宿醉本想问D5宿舍楼在哪,却在那人看向他的一瞬间脱口而出:“小花?”
克劳德愣住了,真的会有男生叫小花吗?
宿醉也愣住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真的觉得这个人叫小花但是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嗯。”那个人居然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你们要去哪?”
“D5宿舍楼。”
“嗯,我是杰克。”杰克顺手拉过宿醉手里的行李箱,“顺路。”
三个人没再说话,宿醉总觉得杰克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是宿醉可以肯定他是第一次见杰克。
杰克说顺路就果然顺路——他住在D5宿舍的三层,宿醉和克劳德住在六层。
杰克和宿醉很快就熟悉起来,虽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是他们都觉得对方很熟悉。
宿醉每次开口都忍不住想叫杰克小花,宿醉尴尬得要命但是杰克并不生气。
“你手背上是纹身?”
“是胎记。”宿醉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只浅浅的金茶色的蝴蝶胎记,不过克劳德并没有。
“我也有一个。”杰克的胎记在左手手腕上,是一道绕手腕一周的红痕,好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身上的胎记似乎跟自己有关,但是怎么可能?
吃了饭,两个人随着人流去领许愿用的信笺,据说把这个信笺挂在树上愿望就会实现。
宿醉看了看高大的树,他连最矮的树枝都够不到。
视角忽然抬高,宿醉低头就见一只胳膊拢住他的腿,他坐在杰克肩上,刚好能够到一根树枝。
宿醉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很顺手就把信笺挂上去。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熟练?”
“说不定上辈子我们认识。”杰克抬头看向树枝。
“没准儿我也这么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