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池边,多了一个身影。
一个雪白的、背对着她们、静静蹲在池边的身影。
那身影……
霜临的呼吸,骤然停止!
团子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霜临从背上放下来,扶着她站稳。然后,她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那对分离了五百年的母女。
霜临站在那里,腿脚发软,全靠意志支撑。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熟悉的皮毛颜色,看着那已经变得修长优雅、完全长成了的犄角轮廓……
是她的团子。
是她的女儿。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再一次汹涌决堤,模糊了视线。
也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也许是母女间玄妙的感应,池边那个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转过了身。
一张脸,映入霜临模糊的泪眼。
成熟,沉静,眉眼间褪去了稚嫩,染上了风霜的痕迹,却依然能清晰看到幼年时的轮廓。
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怀疑,以及一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
——希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雪山沉默,圣池无波,只有风掠过冰面的呜咽。
霜临看着女儿,女儿看着霜临。
五百年的时光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却又厚重无比的墙。
终于,霜临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挪动了一步。
蹄子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池边的身影,浑身剧震!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她看着霜临,目光从霜临的脸,滑到她苍老疲惫的身躯,滑到她胸口那颗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泪石,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积聚,破碎,又重组。
“……妈……?”
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剧烈颤抖的、试探般的音节,从她唇间逸出。
不是传声,是真实的声音。沙哑的,生疏的,仿佛已经几百年没有发过这个音。
就这一个字。
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霜临心里所有的闸门!
“团……子……!”
嘶哑的、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两个字,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伴随着更加汹涌的泪水,喷薄而出!
池边的身影——她的女儿,她五百年来魂牵梦萦的女儿——
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击中,僵立原地。随即,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已经从指缝间疯狂涌出,砸落在脚下的雪地里,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动,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霜临,哭得无声而剧烈。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担忧、五百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部哭出来。
霜临也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怕这又是一个梦,一动就醒了。她只是贪婪地看着女儿,看着女儿哭,看着女儿长大后的模样,看着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五百年的黑暗,五百年的重量,在这一刻,仿佛被女儿的泪水冲刷,开始松动,崩塌。
阴影里,团子(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入来时的那道时空裂缝,没有惊动任何人。
蓝光一闪,裂缝合拢。
这片雪山圣池边,只剩下了这对分离了五百年的母女,和漫天无声飘落的、温柔的雪。
很久,很久。
霜临的女儿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蹄子。她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却不再哭泣。她看着霜临,一步步,慢慢地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走到霜临面前,停下。
她比霜临想象中还要高一些了。需要微微低头
,才能与霜临平视。
她伸出蹄子,颤抖着,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霜临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真实质感,让她浑身又是一颤。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霜临干裂的嘴唇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上。
没有质问“你去哪了”。
没有哭诉“我等了好久”。
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是转过身,用蹄子抹了把脸,然后走到圣池边那个简陋的、用冰晶和石头搭成的小灶旁——那是霜临记忆中完全没有的东西。
她熟练地生起火,架上一个小陶罐,从角落的雪堆里扒拉出几块冻硬的肉干和一把干蘑菇,扔进罐里,又舀了几勺雪水。
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默的侧脸和依旧红肿的眼眶。
她蹲在那里,看着火,看着罐子里慢慢升腾起的热气
,一动不动。
霜临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沉默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生火煮汤时那熟练却透着一股孤寂感的动作,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
五百年的空白,五百年的隔阂。
在这一刻,被这简单到近乎笨拙的、一罐尚未煮开的汤,奇异地连接了起来。
她慢慢地、蹒跚地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
女儿没有看她,依旧盯着火苗。
霜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掌心,极其缓慢地,覆在了女儿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蹄子上。
女儿的蹄子,猛地一抖。
却没有抽开。
许久,陶罐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混合着食物的朴素香味,氤氲开来,驱散着雪山的寒意。
女儿终于动了动。
她拿起一个木勺,在罐里搅了搅,舀起一点点,凑到唇边,吹了吹。
然后,很自然地,将勺子转向了霜临。
她没有看霜临,眼睛依旧低垂着,盯着勺子里的汤。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
“……汤。”
“……快凉了。”
霜临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浑浊却温暖的汤汁,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泪珠的侧脸……
她伸出手。
不是去接勺子。
而是颤抖着,轻轻地、紧紧地,握住了女儿拿着勺子的那只蹄子的手腕。
然后,她低下头,就着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汤很咸。
可能盐放多了。
也可能……
——混进了别的味道。
但很暖。
一直暖到了心里。
融化了最后一块冰。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进汤里。
她没有抬头,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又喝了一口。
然后,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女儿的手背。
女儿的手,不再颤抖了。
她依然没有抬头看霜临。
只是另一只空着的蹄子,悄悄伸过来,反握住了霜临覆在她膝上的那只手。
握得很紧。
很紧。
像是怕一松开
,这失而复得的温度,又会消失五百年。
——五百年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记,被妈妈牵着手是什么感觉。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火,一个人煮汤,一个人守着这座雪山,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现在妈妈回来了。
妈妈就在她身边。
妈妈喝了她煮的汤,咸了也没说。
妈妈握着她的手,像小时候教她控冰时那样,握得很紧。
——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火光跳跃,映着一对面容相似、紧紧依偎的山神母女。
圣池的水面,倒映着静谧的雪山,和漫天温柔飘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雪。
远处,另一个世界的风,轻轻吹过。
带着祝福。

因为这个角色就是团子的妈妈,团子的妈妈原著探险日记TV2里也有登场,所以我就不跑图上图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