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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霜临《她的团子》

熊出没之雪山奇恋

霜临不知道自己还能醒。

  五百年了。

  墨渊的爪牙来抓她的那个黄昏,她正蹲在圣池边,给团子梳毛。小团子刚满五十岁,化形还不稳,犄角只冒出两个圆圆的小鼓包,像春天刚顶破冻土的嫩芽。她趴在妈妈膝头,半眯着眼,被梳得舒服了,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霜临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女儿毛茸茸的耳尖。

  “妈,”小团子迷迷糊糊地问,“明天还梳不?”

  “梳。”

  “后天呢?”

  “梳。”

  “大后天呢?”

  “……天天梳。”

  小团子满意地“嗯”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呼吸渐渐绵长。

  霜临没有告诉她,明天梳不了。

  明天她在不在这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来得及把睡着的团子轻轻放进圣池边那个背风的雪洞里,用自己褪下的旧毛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出洞口,面对那些从天而降的黑影。

  她没有反抗。

  不是不能。

  是不敢。

  ——万一反抗的时候,他们发现洞里还有一头小山神呢?

  所以她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蜷缩在旧毛里的雪白身影。

  看了一眼那对刚冒出头的、圆圆的犄角。

  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道吞噬了她五百年的黑暗。

  ——

  五百年。

  她被关在水晶柱里,本源被一丝一丝抽走,像冰棱在暖阳下缓慢融化。疼吗?疼的。但更疼的是做梦。

  她总是梦见那个黄昏。

  梦见自己蹲在圣池边,给团子梳毛。

  梦见自己走出那一步。

  梦见自己回头。

  梦见——

  没有回头。

  五百年来,她一遍一遍地在梦里修正那个黄昏。她走回去,把团子抱进怀里,用尽最后的力量撕开一道裂缝,把她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转身,挡在山洞前,和那些黑影拼到泪石碎裂、本源燃尽——

  可每一次修正,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断掉。

  因为真实的那个黄昏,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

  她留下团子一个人。

  五百年了,团子长成什么样了?

  她还活着吗?

  她还记得妈妈吗?

  她……恨不恨她?

  霜临不知道。

  她不敢想。

  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不说话,不流泪,不在任何黑袍面前示弱。只在夜深人静、周围没有看守的时候,偷偷在心里喊一声:

  团子。

  五百年来,她喊了三万遍。

  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

  醒来的那一刻,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光。

  不是囚笼里那种冰冷的、死白色的光,是暖的,像阳光照在初融的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金。然后是声音,嘈杂的,混乱的,有脚步声、喊声、某种巨大的金属碎裂的轰鸣。

  她没有睁眼。

  她在想:又是梦吗?

  然后她听见一道声音。

  憨厚的,急切的,带着哭腔的:

  “团子!团子你快来!这个、这个山神的泪石还在亮!她还活着!”

  团子。

  霜临的心,猛地抽紧。

  五百年来,她在梦里听见无数次这个名字。每一次都是在遥远的、模糊的、永远追不上的地方。每一次她想张口回应,喉咙却像被冰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她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很轻,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妈妈?”

  ——

  霜临睁开了眼。

  光刺进来,像五百年来所有被压抑的黄昏同时涌入瞳孔。她看不清,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被泪水泡散的白色。可她知道那是谁。

  她知道。

  那头山神就站在她面前。

  雪白的皮肤,冰晶般的犄角优雅地弯曲,琥珀色的眼睛澄澈得像山顶从未被触碰过的天池。她很高,很高——不是记忆中那个趴在自己膝头、犄角只冒出两个圆圆小鼓包的幼崽,而是一头成年的、完整的、威严而温柔的山神。

  五百年。

  霜临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长大了。

  她想说: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她想说:这五百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被冰凌塞住了,她的泪石在胸口疯狂地跳动,她的四肢僵硬了五百年,连抬起蹄子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躺在碎裂的水晶残骸里,仰着头,望着这头陌生的、又无比熟悉的、美丽的山神——

  ——她的女儿。

  ——她五百年前留在那个黄昏里的小团子。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她的孩子。

  泪水。

  从眼角滑下来。

  五百年,她一滴泪都没流过。墨渊的爪牙抽她本源,她不哭。被钉在水晶柱里,她

  不哭。独自在黑暗里数着每一个没有团子的日子,她也不哭。

  可现在。

  她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像决堤的春汛,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她苍老的、布满冰裂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和那些融化的凝胶残迹混在一起,开出极小极小的、淡蓝色的霜花。

  那头白色的山神——她的团子——就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蹄子在微微发抖。

  “……妈妈。”

  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确认。

  是五百年压在心底、从未喊出口、以为这辈子再也喊不出的——

  确认。

  霜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团子。”她哑声说。

  只喊出这一个名字,喉咙就彻底堵住了。

  可那声“团子”里,装了五百年的思念,装了五百年的亏欠,装了五百年来每一次梦见那个黄昏、每一次在梦里修正结局、每一次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水晶柱里的——

  绝望。

  还有。

  此刻的圆满。

  ——

  团子向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蹄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霜临面前,低下头,看着这头苍老的、陌生的、她从未见过的白熊。看着她眼角密密的纹路,看她

  被剜去泪石的胸口那个还未愈合的凹陷,看她颤抖的、努力想抬起来却抬不动的前蹄。

  然后,团子也蹲了下来。

  她伸出自己的前蹄。

  蹄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霜临的脸。

  碰了碰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

  “……妈妈。”

  她传声。

  “我是团子。”

  “不是你的团子。”

  “是另一个世界的团子。”

  她的传声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她的蹄尖在抖,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

  么东西在拼命忍耐,却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

  “我的妈妈……”

  她顿了顿。

  “在我很小的时候,为了保护狗熊岭,熄灭了火山。”

  “她不在了。”

  “我从来没有……”

  她停住了。

  传声里,第一次出现了哽咽。

  “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妈妈。”

  “……哪怕不是我的妈妈。”

  “哪怕是你。”

  她看着霜临。

  看着这头为了女儿甘愿承受五百年囚禁的白熊。

  “你也等了她五百年。”

  “你也很想她。”

  “……你也是妈妈。”

  霜临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颤抖的、几乎抬不起的蹄子。

  用尽全身力气。

  ——轻轻覆在团子蹄上。

  掌心贴掌心。

  冰凉的,粗糙的,布满五百年囚禁刻痕的。

  和年轻的,光滑的,带着泪石温热的。

  贴在一起。

  “……好孩子。”

  霜临哑声说。

  “好孩子。”

  她翻来覆去只说得

  出这三个字。

  团子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雪白的山神,在碎裂的水晶残骸中央,在满地的淡蓝色霜花之间,额头抵着额头,泪石对着泪石,掌心贴着掌心。

  五百年。

  一个等女儿等五百年。

  一个想妈妈想五百年。

  她们等到的,都不是彼此等的那个人。

  可她们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五百年未曾熄灭的光。

  ——

  熊二蹲在一旁,爪子紧紧攥着。

  他看着团子,看着那

  头她不认识的妈妈,看着她们抵在一起的额头。

  他不敢出声。

  他只是把攥紧的爪子,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颗泪石上。

  ——团子。

  ——俺在这儿呢。

  ——

  不知过了多久。

  团子先直起身。

  她低头,看着霜临,传声温和:

  “……你的团子。”

  “她在等你。”

  霜临抬起头。

  “她还……活着?”

  “活着。”

  “她……还记得我吗?”

  “她每天蹲在圣池边。”

  “等你回去。”

  “等了三百年。”

  霜临沉默了。

  然后,她

  笑了。

  很轻,很淡,像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第一道光。

  “……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傻。”

  团子看着她,嘴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

  “……嗯。”

  “像你。”

  ——

  霜临站起来。

  五百年没有动过的四肢僵硬如冰,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站着。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五百年的地方。

  那些碎裂的水晶,那些干涸的本源管道,那些她以为会困住她直到泪石彻底熄灭的黑暗。

  然后她转过头。

  走向那道光。

  ——回家的路。

  ——

  团子和熊二送她。

  穿过时空裂缝,穿过层层叠叠的世界壁垒,穿过五百年未曾踏足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路径。

  霜临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敢走快。

  怕快到了,发现一切都是梦。

  熊二走在她身边,想扶又不敢扶,爪子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变成笨拙的、小声的絮叨:“您、您慢点儿,不着急,团子她等您五百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霜临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前方。

  那座山。

  那棵歪脖子老松——团子小时候总爬上去够冰棱,爬一半下不来,蹲在树杈上嗷嗷哭,等她去接。

  那条溪——团子学控冰

  时把整条溪都冻住了,下游的熊二们嗷嗷骂,她一边道歉一边偷偷笑。

  那丛野莓——团子五岁时摘了一大把给她,自己手指被刺扎破了,还举着莓子喊“妈妈吃”。

  还有圣池。

  圣池边,那个小小的、雪白的身影。

  ——蹲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等了五百年的一座雕塑。

  霜临停下。

  她站在山脚下,隔着五百年的时光,望着山顶那个小小的、雪白的、背影像极了一只幼崽的身影。

  团子。

  她的团子。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

  可她喊不出声。

  喉咙里像被灌满了五百年的冰。

  然后,她看见山顶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

  那头雪白的小山神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望向山下。

  望向她。

  隔着整整五百个冬天,隔着五百场雪,隔着无数次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水晶柱里的绝望——

  ——母女四目相对。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传声。

  风在山谷里穿行,把雪沫吹起来,在她们之间下了一场很轻很轻的雪。

  霜临抬起蹄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快。

  最后她在奔跑。

  五百岁的老山神,关节早已僵硬,泪石残缺不全,本源濒临枯竭。

  她奔跑。

  像五百年前那个黄昏,她本应该做的——跑回去,抱起女儿,用尽最后的力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跑到山顶,跑到圣池边,跑到那个小小的、雪白的身影面前。

  停下。

  ——团子。

  那头小山神就站在她面前。

  犄角还是圆的,和她离开时一样,小小的、还没长开。眼睛还是琥珀色的,清澈如天池初融。皮肤还是雪白的,像她记忆里每一场冬天的雪。

  ——她没变。

  ——五百年,她一点都没变。

  不是她没有长大。

  是她在等她回来等得太久,把自己永远留在了分离的那个黄昏。

  霜临低下头。

  用额头。

  轻轻抵住女儿的额头。

  “……团子。”

  她哑声说。

  “妈妈回来了。”

  ——

  团子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面前这头苍老的、陌生的、可她知道就是妈妈的白熊。

  她张了张嘴。

  没有传声。

  没有声音。

  五百年。

  她等这

  句话,等了五百年。

  每一天,她都蹲在圣池边,望着山下那条路。天亮了,妈妈没回来。天黑了,妈妈没回来。雪化了,妈妈没回来。雪又落了,妈妈还是没回来。

  她不敢离开圣池。

  怕妈妈回来的时候,看不见她。

  她把妈妈用过的梳子藏在怀里,每天晚上拿出来,对着月光梳自己的毛。梳得很慢,很轻,像妈妈以前给她梳那样。

  她把妈妈褪下的那撮旧毛编成小绳,系在犄角上。绳

  子旧了,磨断了,她就接一段自己的毛,再接一段,再接一段。五百年,那根绳子早就不剩几根妈妈的原毛了。

  可她一直系着。

  她学会了控冰,学会了巡山,学会了独自对抗风雪和孤独。

  她长大了。

  可她不敢长大。

  ——怕妈妈回来时认不出她。

  现在。

  妈妈回来了。

  妈妈说她回来了。

  团子张开嘴。

  没有传声。

  只有一声细细的、像幼崽一样

  的:

  “妈……”

  然后她扑进霜临怀里。

  五百岁的小山神,扑进五百岁的老山神怀里,像五百年前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把头埋进妈妈颈窝的绒毛里。

  她没有哭。

  只是紧紧抓着妈妈的皮肤,把脸埋进去,埋得很深,深到能闻见五百年后还残留的、记忆里的味道。

  霜临抱着她。

  抱着这头她以为再也抱不到的、她的小团子。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

  五百年。

  五百年。

  她的团子,还戴着那根她编的绳子。

  还在这里等她。

  还在喊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