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二低下头,六十米的巨躯弯下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就像三百年前,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团子,另一头熊。
『别怕。』他的传声笨拙却稳,『俺来了。团子。』
雪眠——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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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遁』——熊二的身形化作万千雪尘,在风中散开。下一刻,出现在三百米外猎手队长的正上方。
六十米,七十吨巨躯——踏落——『踏地冰花』。不是踏地,是踏敌。
熊二的前蹄砸在猎手队长仓促架起的时空护盾上。护盾——裂了。猎手队长闷哼一声,腕甲疯狂闪烁:“不可能!泪石共鸣体——从没有过完全山神化的记录——”
熊二没有回答。他的第二蹄已经落下。『念力控物』——三块十吨巨岩在他念力的牵引下从雪原两侧破空而至。猎手队长时空相位,三块巨岩穿身而过——可相位只能持续0.3秒。0.3秒后,他还在原地。第四块巨岩——已到面门。
轰——!!
那黑袍身影横飞三十丈,砸穿两座雪丘,嵌入第三座岩壁。
团子从侧翼雪遁切入。她不是去追猎手队长,她扑向熊二身后。『冰流散』——冰流如丝,缠绕住另一道从虚空中探出的腕甲。那是猎手副队长,他试图趁熊二不备从相位夹层突袭后心。
冰流触腕——冻结。从指尖到腕甲、到小臂、到手肘。副队长当机立断撕下整只护臂,血肉模糊。——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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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眠站在风雪中央。她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一蓝一白,六十米与六十米,犄角相映,山神权柄共鸣。他们没有对彼此说过一个字,可他们的攻击——每一次落地都是对方的落点前一步,每一次闪避都是替对方挡开那柄看不见的刃。那是山神之间不需要言语的『心心相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没有泪石。她从没有过泪石。妈妈走得太早,没来得及教她凝练。她三百年都是这样过的——没有泪石,没有伴侣,没有共鸣,没有名字。
可此刻,她望着那道光,望着那颗嵌在熊二胸口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泪石——第一次——想要拥有。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她很羡慕那个平行世界的团子“她”,有一个熊二为了她奋不顾身。即使在这个世界,没有熊二他们,憨憨的傻熊二也能为了这个世界的她勇敢站出来。
熊大没有上前。他站在战场边缘,看着弟弟六十米的背影,看着他和那个叫团子的山神在风雪里并肩进退、蹄落敌溃。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熊二……你出息了。”
光头强蹲在雪里,共振仪彻底报废了。他抱着那台焦黑的机器壳子,望着战场,忽然笑了:“……强哥果然是个天才。三秒,就三秒。——够那头憨熊变身了。”
赵琳没有看战斗。她看着雪眠,看着那头陌生的、冷了三百年、此刻仰头望着熊二的白熊。她的眼眶有点热。她低头翻开那本日记,笔尖落在新的一页:『第十四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团子,还没有遇见她的熊二。——但今天。她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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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流散·二重奏』——两道冰流从熊二与团子蹄下同时涌出。不是各自为战,是交融。蓝与白螺旋缠绕,像两条冬眠千年同时醒来的冰蛇——扑向猎手副队长残存的那只手臂。
他来不及撕第二次。
冰从指尖吞没腕甲,吞没手肘,吞没肩膀,吞没——
『——撤!!』
猎手队长从岩壁里拔出自己,左足已断,右臂垂落,腕甲碎裂。——可他还是发出了这道指令。
七道黑影残存六道,拖着冰封的断肢、碎裂的护甲、燃烧的时空回路——溃退。雪原尽头,裂隙张开,吞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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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风雪重新开始流动。
熊二站在原地,六十米的身躯开始缩小。不是崩解,不是失控,是时限。第一次完全化身山神,九分五十秒——他用尽了。
三十米、十米、五米、两米。犄角退入额骨,光滑的皮肤褪成皮毛,蓝光从炽烈到微芒到——熄灭。
他站在雪里,四只爪子都在抖。膝盖软,跪进雪里。
“……熊二!”团子雪遁到他身侧,她的念力托住他的腋下。熊二感觉他太重了,不是别的什么,而是脱力后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的重。
“……俺。”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俺这回……”他攥着那颗泪石,它还亮着——不是变身时那种爆裂的焰,是温温的,像揣在怀里的蜜,“俺这回……坚持了九分五十秒。”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雪,可他在笑,“下回……俺能坚持更久……”
团子温柔地看着他。没有传声,没有言语。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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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眠站在十步之外。她看着他,看着那颗依然亮着的泪石,看着这头六十米时能踏碎时空护盾、九分五十秒后跪在雪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傻熊。
她张了张嘴:“……你。为什么。要为我。这么拼命。”
熊二抬起头。他望着她,望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冷漠的、没有名字的、三百年孤独的白熊。
他挠挠头——这个动作他六十米时做不了,现在能做了。他笑了,憨憨的,傻乎乎的,像那个春天白熊山圣池边第一次遇见团子的那头小熊。
“因为你是团子啊。无论哪个世界的团子——俺都想保护。”
雪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轻轻蹭靠在他身上。
两头大白熊把熊二包围在中间。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被保护,被记得,被喊一个名字。
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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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雪原尽头。那道始终伫立、没有参与猎杀、也从未离开的——第四十四道黑影,缓缓转身。他的腕甲与猎手队长不同,是完整的,是未激活的,是在记录、在观测、在等待报告。
他消失,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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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终于走过来。他低头,看着跪在雪里、靠着团子、旁边还躺着一头陌生白熊的——自家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俺回去,得给你炖三罐蜂蜜。”
熊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假的。”
“……熊大!”
“叫什么叫。”熊大别过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角。
光头强抱着那台彻底报废的共振仪蹲在雪地里。忽然抬起头:“诶,这个世界——也有狗熊岭吧?”
赵琳愣了一下:“……应该有。”
“那强哥的破木屋呢?”
赵琳回道:“……应该没有,你没看见这个世界的山神都不认识你们几个吗?”
光头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为什么,只是低下头:“……修机器。”他说,“得修好。——强哥送你回家,也要带大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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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渐渐小了。熊二的爪子不抖了。他靠着团子的肩膀,团子靠着他的脑袋。雪眠在旁边,没有离开。
她忽然开口——不是心灵传声,是她三百年没怎么用过的、生涩的嗓音:“……雪眠。”
熊二抬头。
“这是我的名字。妈妈给我取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自己都快忘了。”
熊二愣住,然后他笑了:“雪眠,真好听。”
雪眠低下头。她的睫毛——湿了。
她有点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