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满圣池。
冰层已经融尽，清澈的池水倒映着雪山与天空，像一面三百年前擦亮的镜子。
团子站在池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头庞然大物。
——他比她记忆中高大了很多。
三百年前，熊二还是那只笨拙的小熊，站在她面前只到她膝盖。
现在他垂着头，她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你长高了。”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像雪落进未冻的溪水里。
山神熊二没有回答。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傻站着，盯着她。
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你……”团子顿了顿，“不认识我了？”
“认识。”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俺认识。”
“俺就是……”
他垂下头。
三百年来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慢慢地、慢慢地弯下去。
“俺就是怕。”
“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团子望着他。
她想起很久以前，便这样望着熊二。
那时她问他：“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俺等你。”
“你啥时候回来，俺啥时候等。”
她当时觉得他傻。
山神是不会回来的。
她很清楚。
可她还是想听。
她听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在每个熊二的嘴巴里，在每个平行世界的星空下。
这个熊二等了
三百年。
她终于可以回答他了。
“我不走了。”
她说。
“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守白熊山，我陪你守。”
“你看春雪，我陪你看。”
她顿了顿。
“你等了我三百年。”
“往后所有的日子，我等陪你。”
———
山神熊二没说话。
他只是弯着腰，额头几乎抵到雪地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三百年，他早就忘了怎么在人前哭。
团子没有催他。
她走过去。
三十米高的山神之躯，此刻缩小到普通白熊大小。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春天，他们第一次并肩躺在雪地里看星星。
那时候他说：“团子，你说天上那颗最亮的，会不会是你妈妈？”
她说：“不是。妈妈变成山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
“那俺以后也变成山。”
“变成你旁边那座山。”
“这样你就不会
是一个人了。”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雪里。
——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
三百年后。
她终于可以告诉他。
“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不是。”
“我们都不是。”
——
池边。
赵琳悄悄别过头。
她不敢看。
怕看一眼，眼泪就止不住。
光头强
蹲在地上，假装调试他的仪器，螺丝刀戳了半天，戳歪了三个螺丝孔。
熊大背对着圣池。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吉吉难得安静。他望着池边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忽然说：
“毛毛。”
“在！吉吉国王！”
“以后本王要是哪天没了，你不用等本王。”
“你去找更好的。”
毛毛发急了：“吉吉国王！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毛毛不要别人！毛毛只要吉吉国王！”
吉吉没说话。
他把毛毛拉过来，难得没有摆国王架子，让毛毛蹭着自己。
——有些话，不是非要等到“以后”才说。
——
熊二站在人群最边缘。
他望着池边。
山神熊二终于直起腰了。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这头小小的白熊。
三百年。
他梦过她无数次。
每次梦里，她都是三十米高的山神，威风凛凛，一蹄踏破冰层，一眼冻结火山。
他从
来没有梦见过她这个样子。
小小的。
像雪团子。
像三百年前，第一次在雪地里遇见的那只幼崽。
他忽然笑了。
“团子。”
“嗯。”
“你这样，俺有点不习惯。”
“那我要变回去？”
“别。”
他急急开口。
“别变。”
“俺就喜欢这样的你。”
团子没有说话。
但她往他身边
靠近了半寸。
——三百年。
半寸。
——
山神熊二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圣池边的众人。
光头强，熊大，吉吉，毛毛，赵琳。
还有另一个熊二，和另一个团子。
“俺不跟你们走。”
他说。
没有人意外。
光头强点点头：“强哥猜到了。”
熊大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前腿。
“保重。”
“嗯。”
“以后有空，俺们会来看你。”
“好。”
熊大顿了一下。
“……俺弟那边，你多照应。”
“那是另一个俺。”山神熊二说，“不用俺照应。”
熊大沉默片刻。
“……也是。”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
“……谢了。”
他没回头。
山神熊二望着他的背影。
“……不用谢。”
——
熊二走过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三百岁的自己。
不知道该说什么。
挠挠头。
“那……俺走了？”
“嗯。”
“俺会想你的。”
“嗯。”
“那个……”
熊二憋了半天。
“团子很好。你守好了。”
山神熊二看着他。
三百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笨拙，真诚，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俺知道。”他说。
“你也是。”
熊二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挠头，咧嘴笑了。
——
团子（主）走过来。
她望着池边的
另一个自己。
心灵传声。
“我要走了。”
“嗯。”
“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池边的团子沉默片刻。
“没有。”
“他等了三百年。”
“往后的话，我自己说。”
团子（主）点点头。
她转身。
“团子。”
身后传来传声。
她停下。
“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陪了他。”
团子（主）没有回头。
“不用谢。”
“他也是我的熊二。”
——
时空漩涡
在白熊山顶缓缓张开。
幽蓝的边沿，熟悉的光晕。
——那是大马猴二狗留下的那道裂隙，光头强用时空共振仪校准了相位，终于打开了通往归途的门。
光头强把他的木盒子抱在怀里。
“强哥这玩意儿，回头申请个专利，就叫‘强哥一号’。”
赵琳背着背包。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森林。
看了很久。
“团子，山神熊二，还有……
这边的大家。”
她笑了笑。
“我会想你们的。”
熊大拍拍她的肩。
“走吧，别回头。”
赵琳点头。
她没回头。
——
熊二站在团子身边。
他望着时空漩涡。
“团子。”
“嗯。”
“俺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回去了，那边的团子不认识俺了……”
“……我就是那边的团子。”
“俺知道。”
熊二挠挠头。
“可
是俺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回去万一……万一你忘了俺呢？”
“不会。”
“真的？”
“真的。”
“你亲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熊二脸红了。
“那、那俺回去了，你慢慢算……”
“……嗯。”
——
圣池边。
山神熊二和团子并肩站着。
他们望着那一道道背影走向漩涡。
望着那个黄色的身影，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回头，朝他们挥了挥爪子。
熊二喊：“俺会回来看你们的！”
山神熊二没应声。
团子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
漩涡吞没最后一个身影。
光芒收敛。
森林恢复寂静。
风从白熊山的方向吹来，卷起圣池边几片未化的残雪。
山神熊二低下头。
团子站在他身侧。
三十米高，还是小小的白熊。
他问：“你要多久才能变回去？”
“不知道。”
“那俺等。”
“你等了三百年了。”
“不差这几天。”
团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
把头轻轻靠在他腿上。
——像三百年前，那个怕打雷的小团子，靠在妈妈怀里。
——像三百年前，那个第一次遇见熊二的春天，她把脑袋靠在他毛茸茸的背上。
——像这一刻。
风还在吹。
雪又要落了。
他站着。
她靠着。
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落成无声的雪。
——终于等到了。
——往后，每一场雪，都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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