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来去,实在有些仓促。我们默然无语的共同伫立于原地,像两块被潮水遗忘的礁石。远处,天与海的交界处,亮着一痕昏黄的光。那不是月亮——月亮尚未升起,是灯塔。它立在海岬的尽头,成了这片无垠幽暗里,唯一笃定的坐标。光柱缓缓地、近乎慈悲地扫过深墨色的海面,每一道光掠来,便在我们脸上刻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凉弧线,随即又收回去,仿佛一次无声的探问与应答。奶奶望着那灯塔,忽然很轻地说:
“那灯塔矗立在那里,少说也有六十年了。你爷爷年轻时,便常来这里看它。”
我心头微微一颤。爷爷,是我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称呼。他在奶奶还年轻时,就像一盏被海风骤然吹熄的灯,倏地灭了,只留下些模糊的烟痕,缭绕在奶奶偶尔的沉默里。我转过头,想看清奶奶此时的神情,却只见灯塔的光横亘过来,将她大半张脸浸在琥珀色的朦胧里。原本深刻的皱纹,此刻被光抚得柔和了些,显出一种我未曾见过的近乎温柔的轮廓。她眼里的光点随着灯塔的明灭一颤一颤,竟像是活的。原来她年年岁岁凝望的,不只是这塔光,更是光里住着的、那个再也够不着的丈夫,那个她离去的爱人。她来看它,或许就是为了在这束亘古巡回的光里,与逝去的身影做一刻无言的重逢,是逝去等爱人为数不多为她留下的实体记忆。
我们总是后知后觉。总以为灯塔在那里,亲人也在那里,海不会枯,石不会烂,那束光会永远为我们巡回。就像许多年前住在老屋时,夏夜闷热,爷爷会搬竹榻到天井,摇着蒲扇指给我看夜空中最亮的星,告诉我哪是北斗,哪是牵牛织女。他说,人走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那时我信以为真,觉得死亡辽远而略带诗意,像星辰升落般自然且自由。直到那个秋凉的清晨,奶奶的啜泣声将我从睡梦中拽醒,我才懵懂知晓爷爷已变成星星。他躺在那里安静得不像话,脸色是从未见过的蜡质的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触到“消逝”的质地,它不像星光,倒像那晚骤然熄灭再也点不亮的油灯,留下一屋子慌乱的黑暗与呛人的烟味。奶奶那时也如今夜这般沉默,只是身形一夜之间更单薄了,像风中瑟瑟的芦苇。
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来,这次没有即刻离开,静静停在我们身上,将我与奶奶的影子长长地、亲密无间地投在身后的沙滩上,仿佛两个被光阴钉在一起的灵魂,像两个被世间所绑定的羁绊。光里的微尘静静舞动。这光束不知见过多少这样的影子,见过爷爷与年轻的奶奶,或许此刻正将我与奶奶叠印在他们过去的影子上。它不言不语,却仿佛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说了。人来了又走,海潮起潮落,只有它用这单调而恒久的光照耀接纳一切、铭记一切又抚平一切。它不像人,人的记忆会被岁月磨损,而它的光每一次划破黑暗,都像第一次那样崭新,又像承载了万古那样苍茫。
我终于有些懂得奶奶为何要在这微凉的夜里带我来这里。她并非仅仅为了凭吊过去,而是在光的轮回里为我、也为自己寻找一种“接受”现在的仪式。接受生命本就是这般:一盏灯燃尽了,另一盏接着亮起,而光明的愿望却如同这塔光,穿过无尽的死寂与寒凉固执地传递下来。我们每个人确乎独自而来,最终也将独自而去,但在来去的途中,却可以活成一座小小的灯塔——未必能照亮多辽远的海域,至少能为所爱之人、挂念之人在漆黑的航程里投去一道温暖而确信的光晕。在还能照亮彼此的时候,多看一看,多聚一聚,想说的话多说一说,未做的事尝试去做,把那些寻常易碎的时光当作最珍贵的燃料,添进自己的灯里。
夜更深了,风里带着更重的寒意。奶奶轻轻动了动,说:“回罢。”她的声音比来时更轻,像是怕惊扰海与光的私语。我点点头,上前挽住她瘦削的胳膊。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手干燥温暖,皮肤薄得像层绵纸,底下是清晰可触的骨节。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将灯塔与它亘古的光留在身后。我知道它还会在那里,为夜航的人,为无法归家的人,也为所有在生命海上感到孤独迷失的灵魂亮着。
而我的心里似乎也亮起了一点微光。沙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光阴流逝的声音,也像一种低低的永不停息的安慰。奶奶的步子很慢,却很稳。我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后的许多年里,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身躯,在风雨飘摇中固执地燃着自己那盏并不明亮但依然充满希望的灯。照看着一大家子人。如今,那灯焰已不如当年旺了,光芒却愈发柔和通透,恰似这灯塔的光,滤尽了焦躁,只余下恒久而慈悲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