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

沈昭宁发现，在长沙城里找一个腿脚不便的女人，比想象中难得多。她本以为范围缩小了就容易了，结果第二天一查，光青石街附近做古董生意的女人就有七八个，腿脚不便的占了三个。这三个里哪个是李老板？还是都不是？她蹲在红家的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手里捏着笔，眉头皱成了川字。

二月红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买的报纸。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头版的一条新闻说：“你看。”沈昭宁凑过去看，新闻标题是《浏阳古墓被盗，珍贵文物流失海外》，内容写得含糊其辞，只说了浏阳那边发现了几处被盗的古墓，具体什么东西丢了、谁干的，一概没提。但沈昭宁注意到，新闻末尾有一句话：“据知情人士透露，被盗文物可能已流入日本。”她抬头看二月红：“这是张启山放的料？”二月红点了点头。张启山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给日本人施加压力，让他们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运文物出境；二是逼那个李老板露头，她看到新闻肯定会慌，慌了就会出错。

“这招不错。”沈昭宁笑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光等着，得主动出击。”她拿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指着上面圈出来的三个人说：“这三个女人，都有嫌疑。第一个叫林桂英，四十二岁，在青石街开了一家叫‘桂英斋’的古董铺子，腿是小时候摔瘸的。第二个叫周秀莲，三十八岁，在城东开铺子，腿是去年被马车轧的。第三个叫白露，三十五岁，没有固定铺子，走街串巷收货，有人说她腿脚不好，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二月红看了看这三个名字，目光停在第三个上。“白露。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沈昭宁眼睛一亮：“听过？在哪儿？”二月红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可能是生意场上听人提过。三十五岁，没有固定铺子，走街串巷收货——这种人最容易做暗中的买卖，不引人注意。”

沈昭宁决定先去查这个白露。她和二月红分头行动，陈皮跟着二月红，沈昭宁一个人去了城北。根据消息，白露经常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活动，那里有几个小茶馆，是收货人常去的地方。沈昭宁换了一身普通的中年妇女打扮，头发盘起来，脸上还点了几个麻子，看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小商贩。她对自己的易容术很有信心——穿越到某个世界的时候，她跟一个江湖艺人学过化妆术，虽然比不上专业的，但糊弄一般人足够了。

城北的老街叫榆树街，比青石街破旧得多，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旧的木板楼，有些已经歪歪斜斜的，用几根木头顶着。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经过。沈昭宁走进一家叫“老榆树”的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观察街上的动静。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眯着眼睛打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正在打算盘。沈昭宁喝了两杯茶，正觉得今天可能要白跑一趟的时候，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灰白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地施了脂粉。她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拖，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昭宁的目光追着她，看着她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杂货铺。

沈昭宁放下茶杯，结了账，出了茶馆，不紧不慢地往杂货铺走。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等。过了一会儿，那女人从杂货铺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沿着榆树街往北走。沈昭宁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脚步轻得像猫。那女人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沈昭宁跟进去，巷子里没人，那女人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巷子两侧有几扇门，都关着，不知道哪一扇是她进去的。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石板路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和她上次在青石街追丢那个灰衣人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门是旧的，但门轴上的油是新的。她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拴住了。

沈昭宁没有翻墙，而是转身离开了巷子。她已经确认了，这个女人就是白露，就是李老板。现在翻墙进去打草惊蛇，不如先回去和二月红商量，布一个局把她抓个现行。

她快步回到红家，二月红和陈皮已经回来了。沈昭宁把跟踪白露的经过说了一遍，二月红听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地址。“我今天查了一下白露的背景，”他说，“她是湖南人，以前在长沙城里开过一家小古董铺子，后来关门了。有人说她和日本人走得近，还有人看见她在日本人开的洋行里进出。”沈昭宁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上面记着白露的几个住址，最新的一个在城北榆树街附近。和她今天跟踪的那个位置吻合。

“二爷，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沈昭宁搓了搓手，跃跃欲试。二月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今晚。陈皮，你带两个人守在榆树街的两头，我和沈小姐从正面进去。”陈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沈昭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说：“我去准备一下，晚上见。”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榆树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昭宁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靴筒里插着折叠刀，口袋里装着银针和手电筒。二月红在巷口等她，也是一身深色衣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灯笼。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沈昭宁走到白天那扇门前，二月红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门锁咔嗒一声开了。沈昭宁挑了挑眉，没想到二月红还有这手艺。二月红没看她，推开门，闪身进去。沈昭宁跟在他后面，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不大，和上次他们翻墙进去的那个院子格局差不多，堆着一些杂物和木箱。正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二月红走到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洞。沈昭宁凑过去，从洞里往里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天她跟踪的那个女人——白露，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另一个是个男人，穿着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梳着分头，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两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沈昭宁的耳力好，能听清七八成。

“李老板，”那个男人说，“上面催得紧，这批货必须在月底之前运到上海。”白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货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运出去的路不好走。张启山的人在各个路口设了卡，查得很严。”男人说：“这个你不用操心，运输的事上面会安排。你只管把货准备好，到时候有人来取。”白露放下茶杯，看着那个男人，嘴角微微翘起：“我帮你们做了这么多事，上面就没有什么表示？”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白露拿起信封，抽出一张纸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沈昭宁心里数着，屋里两个人，院子外面没有其他人。她看向二月红，二月红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脚踹开了门。白露和那个男人同时站起来，男人伸手去摸腰间，沈昭宁的银针已经飞了出去，正中他的手腕。男人惨叫一声，手缩了回去，一把手枪掉在了地上。二月红走过去，一脚把手枪踢开，然后一掌劈在男人的后颈，男人直接晕了过去。白露站在原地，没有跑，也没有叫。她看着沈昭宁和二月红，表情出奇的平静。

“你们是谁？”她问。沈昭宁把脸上的蒙面布扯下来，露出真容。白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二月红，忽然笑了。“红家二爷，久仰大名。”二月红没接话，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汇票，金额不小，收款人写的是白露的本名——白露。二月红把汇票收好，转身看着白露。“你是日本人的人。”白露没有否认，她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二爷，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跟日本人合作比跟国民政府合作划算。日本人有钱，有枪，有势力，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公平交易。”沈昭宁忍不住插嘴：“公平交易？你把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卖给日本人，这叫公平？”白露看了她一眼，笑了：“这位姑娘，你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挺冲。那些东西放在古墓里也是烂掉，卖给日本人换钱，有什么不好？再说了，你们红家难道就不做古董生意？红家手里流出去的东西，有几件是留在国内的？”

二月红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红家做古董生意，但红家不做汉奸。”白露的脸色终于变了。汉奸这个词，比任何骂人的话都重。她站起来，盯着二月红，嘴唇微微发抖。“二爷，话不要说得太早。这世道，谁是谁非，还不一定呢。”沈昭宁懒得跟她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三两下把白露的手绑了。白露没有反抗，她知道自己跑不了，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

陈皮带人进来，把白露和那个男人押走了。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陈皮他们把人带走，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一开始掺和这件事，纯粹是因为好玩。废弃火车站、矿山古墓、盗墓贼的窝点，每一样都新鲜刺激。但今天看到白露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她忽然觉得不好玩了。一个人可以为了钱做任何事，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国家，这种人，不值得她费那么多心思。

“怎么了？”二月红走到她身边。沈昭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二月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觉得没意思，就别掺和了。”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都掺和到这一步了，半途而废不是我的风格。再说了——”她顿了顿，看着二月红，眼睛亮亮的，“还没听您唱戏呢，怎么能走？”

二月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沈昭宁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那点没意思一下子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回到沈宅已经是半夜了。沈昭宁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小本本——

第十天，找到了李老板。她叫白露，三十五岁，腿脚不便，没有固定铺子，在城北榆树街活动。晚上和二爷去抓了她，她正在和一个日本人派来的人接头，桌上有一张汇票。白露这个人，心很冷，不怕被抓，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问二爷“红家手里流出去的东西有几件留在国内”，二爷说“红家不做汉奸”。二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白露被抓了，但日本人还在。那批货还没有运出去，接下来还要查货在哪儿。不过今晚不想了，太累了。

二爷今天笑了一下，虽然很小，但我看见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最后那句话，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本本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好玩的事情还没结束，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