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阿Q作传，已有许久了，但一面提起笔来，一面回想起阿Q其人，形式上已在辛亥年被枪毙了，并未给我“瞻仰尊容”的机会，但阿Q那懒洋洋而又很自尊的样子，似乎在熙熙的人群中到处都是，在无数个阴暗的拐角中仿佛阿Q正抽紧了皮肉俟着“拍，拍”的击打——我常常疑心阿Q或没有死，而且就在我身边了。

然而既要立传，开篇当是“某人，某名某姓某字，某地人也”，阿Q是哪里人也无从考究大抵是属于“无业游民社会盲流”之伦，只是近来常常滞留汉口，但也不能因此便称之为“汉口人也”，我便在阿Q常去的网吧问那老板，然而老板很茫然，似乎并不知有这一号人物，其次是阿Q的姓名，几无人晓得这阿Q之存在，考据则必然十分困难，平日照常同阿Q在一道的胡旅已入了大牢，葛晖也死去了数年了，我们便只好大不敬地直呼阿Q为阿Q了。

阿Q不独是名籍贯有些渺茫，连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汉口的人们，只注重于下月的工钱抑或今日的考课，无人会浪费光在“社会盲流”一类人上，至于作弄阿Q的诸多闲人们，只当他无用，只拿他消遣——阿Q这样的人怎能有“先前阔”的家史，便更不提“行状”了只有阿Q不在多时找不到事做，十分饥饿时才会小声地自言自语“我若读完了高中——必不至于如此，在这鬼地方……”可以知道阿Q大抵未念完中学了。但若要纠结其人为何辍学，大抵最终也是不了了之罢。

阿Q没有家，在汉口街上四处流浪，有钱时便去网吧住一通宵，没钱时便在立交桥洞下过夜，因为其高中肄业的功绩，并无公司收留他，阿Q四处给人帮忙以谋生，跑腿便跑腿，送外卖便送外卖，扫地便扫地，但当代社会竞争总是激烈，阿Q即便是扫地这样的工作，也做不长，一旦发了工资，便去租一间极便宜的宾馆，洗澡，洗衣服，剩下的时间便在网吧中与电脑度过。无疑问，这工作在阿Q进入网吧时便已经失去了。待阿Q在网吧花完了钱，被网管扫地出门了，就只好抱了被子又回到桥洞下，桥洞下许多的老流浪汉便抬起眼皮睨一眼他，继续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

然而阿Q又极羞于与众流浪汉为伍，因为这有辱了其人的地位。阿Q向来是很骄傲于自己的“网上功夫”即游戏技术的，这似乎赋予了这百无一用的人无数的荣光与傲气，有一回阿Q刚谋得了一份日结工钱的工作，他有了这无上的荣光和一些大洋，便又回到了最爱的网吧，继续锻炼所谓功夫，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阿Q尽管只是打游戏，也不问其它，也总不免有闲人渐渐地围过来，揣着手看阿Q在键盘上飞舞，然而战绩却是难以入目的，此时便有人十分轻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菜”字来。阿Q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其“士可杀不可辱”，大约也了解自己的勋业已大受侮辱，于是蜡黄的脸上渐挂了一层愠怒的红色，歪着脑袋睥着那人十分不屑地诘问:

“你说什么？”

闲人似乎并不惧怕阿Q的威势，十二分不屑地又哼出一个“菜”字，并向阿Q提出决斗的邀请，阿Q不置信真有人敢于挑战自己，满口答应，仍是很不屑的样子。终而至于决斗，

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又被闲人调笑一通，满脸通红的出去了。

然而阿Q不多时便已好了，他在门口坐了一刻，心里想:“我终于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道真不像话，儿子打老子……然而这阔绰的人真是可恶，有了他们，我便做不了阔绰者……天理报应，这般无聊且阔绰的闲人定会吃到报复的……”于是心里面高兴起来，心满意足地得胜走了——这家网吧有无聊之徒，那么去另一家罢。

但“祸不单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罢，阿Q极大的败了一次后，却近乎要交上好运，成为所谓“阔绰”的人了。

这是某年元旦的晚上，阿Q照例在网吧消磨时间，几个闲人却十分不合时宜地大嚷这进了网吧，带着醉意，途径阿Q的座位时，仍是不屑地发表其议论，其时阿Q正带着耳机，便自以为轻声地回击道：

“儿子骂老子，你也配么……”

然而鉴于阿Q戴着耳机了，这回击自然是十分的“震耳发聩”，那闲人从不知阿Q有如此勇武的一面，上前一步，扯掉阿Q的耳机，扯住了阿Q的衣领，满面溅朱地斥道:

“你这贱种！你骂谁！”

阿Q这才惊觉刚刚所说的，已全然暴露，惊惶无措地恳求道：

“我是畜生，好么……还……还不放么？”

“哼！且饶了你这一回，给老子滚！”那人将阿Q推至门前，用力一搡，便将阿Q从此驱逐出去了。

“我的被子还在网吧里……”阿Q很不平，毕竟被社会闲散人等驱逐，于他是一件十分不齿的事。说只有“阔绰的卑鄙者”才用被子罢，总感觉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畜生用不着被子罢，也还是忽忽不乐。此时网吧里却起了一些争论：

“哪里来的醉汉，去去去，别在这里待着！”

“老板……四……四台机子，包夜……”

“说了没有机子，走！别影响我生意！”

那一众闲人便这样被赶了出来，阿Q这时便有了一种得胜的乐趣，似乎赶走那闲人的正是他自己。然而正如一百年前的某位柿油党惧怕静修庵里的黑狗一般，阿Q并不勇武到敢于回到网吧直面老板，只好慢慢地又晃到桥洞下了。几个老乞丐看到他此次得胜归来并没有携带那床破布包的被子，颇有些惊异地动了一下眼皮，又继续昏昏地睡了。

阿Q无可适从地站着。新年的烟花在远处的江滩边上响着，但阿Q似乎能听见雪花落在公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头顶并不是星河，而是青年男女庆祝新年放飞的各色气球。但阿Q大抵是从来不抬头的，以此也没有注意到那夜的异景。

“**的，今晚真冷……”阿Q又念起那床平白失掉了的被子，便弯下腰去，扯了一个流浪汉身上盖着的破夹袄盖在自己身上，那流浪汉十分不满地离开了此地，然而并不敢反抗阿Q，作为得胜者的阿Q此时正要睡去了，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却把他从迷梦的领域中拉了出来。

“小子，吃饭了么？”

阿Q以为这并不是在喊他，因为从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吃过饭，但这声音不断地响了几回，于是阿Q睁开眼扭过头去，却看到一个满面胡子的人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在远处昏黄的灯光下，打扮的似乎也很褴褛。“这大抵确乎是在喊我了，但能有什么事呢？”阿Q心想。虽然忌惮仍是闲人要找自己取乐，但阿Q也回想起自己确实是没有吃过，早已是腹中空空，气节固然重要，但吃饭更是要紧事，于是阿Q撇了乞丐的夹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那人踱过去，懒洋洋地问道:“叫我么？”

“我给你一碗饭吃，你跟着我干，可以么？”那人似乎并没有回答阿Q的疑问，只是继续往下说。

“这想必是问我了。”阿Q想，于是仍是懒洋洋的：“什么事？”

“你且不管，只跟着我去先吃饭，我们再商量。”

这世上竟有免费的晚餐？阿Q多年来所想的事终于要实现了，然而阿Q向是“宠辱不惊，超然物外”的，并不因此觉得很喜，也并不为自己并没有能找到晚饭而觉得很悲，只是期盼着下一顿饭和眼下空荡荡肚皮。这便是“现实主义”的妙用罢。

但既是新年的子夜，找到仍开门的饭馆很是不易，在逛过了两条街，几近于江岸区时，阿Q终于拿着三个热切而诚挚的包子在吃着了……

“这回可以说是‘坐了龙庭’了，包子！呵！肉馅的！不是皇帝，谁吃得起呢！”阿Q觉得自己不仅在精神上，而且在物质上，仿佛忽而都高大起来，可以说是“大奏凯歌”了。

阿Q吃完了包子，除开肚皮里有了东西这一大功绩外，便是知道了那个“胡子”名叫胡旅，先前炒所谓“谷票”弄的倾败了家产，但幸而还有一些理想和一个朋友，同是为了解决肚皮下的问题，决计开一家搬家公司了。然而同没有公司愿意收留阿Q一般，没有工人愿意投奔胡旅这样一个还未开始就已破产的老板，要办搬家公司，至少要三个人，此时胡旅便只好求助于“无业游民社会盲流”之伦，但桥洞里的乞丐们都只是枯萎了的树干一般毫无生气地睡觉，对于他的呼唤也只有阿Q回应。于是阿Q便十分荣幸地谋得了一份搬家工的职位，除薪水没有保障外，三日一餐和不用再借宿桥洞的条件都十分诱惑阿Q。他万分高兴地同意了。

自此日起，阿Q便结束了在汉口寻觅优胜的历史，转而正式成为“工薪阶层”并向着“阔绰”的方向迈进了。

既要做“阔绰”阶级，那么有一个稳妥的事情做，已获取收入来源，便是必要的了。阿Q决心此次得了工作就不再重现夫“昨日荣耀”，即使发了工钱，也不常去网吧——他已得道了，因此万不能同那帮无聊的闲人们出现在一起，因为这辱没了阿Q高贵的身份。

搬家公司并不只有阿Q和胡旅两人，还有一个同样失意的胡旅的高中同学，叫做葛晖的，带着副眼镜，梳着并不十分整齐的偏分，若是换在以前，这样的人阿Q一律称为“假斯文的人”，是很值得鄙薄的一类，然而现在既寄人篱下了，阿Q看起葛晖来，只觉得是真正的文化人，而且一定是做过学问的大文化人。然而葛晖并不知道阿Q这些猜想，他每日只有三件事:拉生意，读书，做文章。而葛晖的文章虽不至于想孔乙己一般的满纸“之乎者也”，但也教阿Q云里雾里，认为这是所谓“哲学”了，阿Q于是因此又认为葛晖是个哲学家，并对“哲学家”生发出无尽的崇敬了。

搬家工的生活总是一致，葛晖拉到生意后，阿Q和胡旅便驾着一辆咿呀作响的面包车，去到客户家里，一趟一趟将客户及客户的家什送到目的地，然后便是结工钱，吃饭。虽则劳累，但阿Q心中却渐渐有了一种不同昨日的轻松感来。

同样鉴于劳累，阿Q一日回到所谓“公司” ——实则是三人合租的出租屋内，倒头便睡，恍恍惚惚地似乎看到了多年后的场景:

“到了那时，真正当上了真正的‘物流总管’了，那几个网吧里的闲人却做了我的手下了……毕恭毕敬地站在跟前：‘Q哥！’……倚在床上……盖着一床新被子……新被子……”

阿Q沉沉地睡去了，以至于没有关灯。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