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玲15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啜泣声。阿彩紧紧抓着方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接下来，大家有三条路可以选。”周秉然的语气转为务实，“第一，有家可归、并且愿意回家的，我们发放路费，派人护送你们到安全地带。”

“第二，无家可归，或者暂时不想回家的，我们苏区政府有专门的妇女收容安置所。在那里，可以治病养伤，学习文化，学习纺纱、织布、缝纫这些手艺，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成为新社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他特意看了眼被安置在阴凉处、还在昏睡的小月。“重伤病员，我们会优先送到后方医院治疗，费用全免。”

“第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方玲身上，但也只是一掠而过，“如果有人了解胡春喜及其同伙的罪行，掌握他们的去向或其它犯罪线索，愿意协助我们追查的，我们也非常欢迎。这是为人民除害，也是为自己报仇。”

说完，他让战士们拿来一个粗糙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散乱的银元和铜板。“愿意现在领路费回家的，可以过来登记。其他人，先跟我们回镇上的临时收容点，慢慢考虑。”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粗使婆子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声音哽咽：“长官……我……我家就在邻村，我……我想回去看看我娃……” 她曾是春喜堂的杂役，并非被卖，只是为糊口。

“可以。”周秉然示意旁边的文书登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续又有三四个本地籍贯的仆役或年纪较大的姑娘，选择了领路费回家。他们拿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银元，恍如梦中，对着红军战士不断鞠躬，然后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春喜堂的大门，走向未知却充满一丝微光的归途。

更多的人则留了下来，沉默地站在原地。她们大多是无家可归，或被卖进来多年早已不知家在何方的。对于周秉然口中的“收容所”、“学手艺”、“自食其力”，她们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极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方玲没有动。她看着阿彩，阿彩死死抓着她，拼命摇头，显然不打算离开。她又看向小月，小月还在昏迷中，需要治疗和照顾。

周秉然安排好愿意离开的人，走向留下的这群人。他的目光再次与方玲相遇。

“方玲同志，”他问，“你的选择是？”

方玲站直了些，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声音却清晰：“我和阿彩，还有小月，暂时没有地方可去。我们愿意去收容所。”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胡春喜和老徐……我知道一些事情，包括那本账册里的一些门道，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

周秉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那就先跟队伍回镇上安置点。你的情况，我会向上面反映。”

他转身，对留下的众人道：“大家放心，跟着我们走，有饭吃，有地方住，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现在，能走的跟上，身体不便的，我们抬着走！”

队伍开始集结，准备撤离春喜堂。方玲被阿彩搀扶着，跟在队伍中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许久的建筑。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那些曾经象征着屈辱和恐惧的雕花窗棂上，竟显出一种颓败的平静。

这里曾是她和小月等人的地狱，如今，只是一座空荡的、即将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废墟。

而她们，这些从废墟里被刨出来的人，正蹒跚地走向一条从未想象过的、布满荆棘却也洒满阳光的新生之路。

前方是陌生的收容所，是未知的学习和劳动，是那个叫周秉然的排长深邃而沉静的目光，也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参与厘清旧账、追寻公道的开始。

路还很长，但至少，脚终于踩在了实地上，呼吸的，是不再被绝望浸透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