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朱欣淳的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
希淋和管家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希淋的指令也准确地传达了过来,但她似乎已经不再受这种简单指令的控制了。她不想睁眼,不想微笑,更不想唱歌,所以她选择了拒绝。
希淋扛着她,面色冷漠地关上古堡大门,又走进大厅后方的暗室,打开一扇密门。朱欣淳在希淋肩头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密门中是一处旋转向下的阶梯,通向深不见底的幽暗地下室。又不知走了多远,希淋终于停了下来,将朱欣淳放下。
“小可爱,告诉我,你为什么坏掉了?”希淋狐疑地绕着朱欣淳走了一圈,自言自语道,“我的手艺从不会出错,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朱欣淳有些紧张,她害怕被希淋看穿自己已经拥有意识。在她残缺不全的记忆里,希淋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可怕的,本能告诉她千万不要去招惹这位曾经能操控自己的人偶师。
地下室门口出现了两个学徒:“大师,新的人偶模型已经初制完毕,要抬进来吗?”
“当然。”
身穿黑衣的学徒将一具和朱欣淳差不多身高的人偶抬了进来,放在地下室的中央。三人的目光都在新人偶身上,所以朱欣淳也微微睁眼,往新人偶望去。
这一眼,令她如遭雷劈。这具新的人偶纤细苗条,有一头漂亮柔顺的黑色长发,穿着磨破了的布裙。她的眼神温柔,皮肤白皙,朱欣淳就算死也没办法忘记这张脸——她正是失踪的常嘉琪啊!
“怦怦怦”,她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动,还感觉到额角和后背湿湿的,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紧张的气息。
希淋伸手摸了摸常嘉琪的头发,说:“长相还挺漂亮,挺有特色。正好将军家的千金新下了订单,这一次我可以把她打造成温柔型的陪伴灵偶,相信又能卖出天价。麻醉阶段已经完成了是吗?”
两个学徒点头哈腰:“是的,我们寻觅了好几个月才找到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对象呢!放心,已经进行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麻醉。大师可以开始清除她的记忆了。”
原来常嘉琪失踪是因为被人绑架到了这里,原来所谓的人偶根本不是什么精心制作的仿真模型,而是真实的人类少女,只是意识被操控了而已!朱欣淳瞪大双眼,想要做点什么,可是她身体无力,像是被束缚住了一样,她张开嘴,咿咿呀呀很久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希淋背对着她,从上了锁的保险箱中取出一瓶紫色的药水,掰开常嘉琪的嘴,将一小勺药水灌进了她的嘴里。
“大师的封印药水真是厉害,”一个学徒啧啧称奇,“能让真人进入沉睡的迷茫状态,这手艺可是独一门。”
希淋得意地笑起来,只见常嘉琪两眼变得空洞无神,似乎陷入了昏沉的永眠。
“指令一,安慰主人。指令二,哼唱歌曲。指令三,对人微笑。”
希淋口中念念有词,这些魔咒般的指令随药水一起进入了常嘉琪的身体,很快,她机械地举起了手,哼唱着温柔的《摇篮曲》。
希淋满意地笑起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见希淋转身,朱欣淳马上闭上眼睛。她现在的反应比之前更灵活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微颤动,脑海中有了越来越多的思绪,开始高速运转着、思考着。
常嘉琪是在出门买水果的时候失踪的。两个学徒说过,寻觅合适的对象长达数月,也就是说,他们兴许专找常嘉琪这样没有家庭也无人关心的孤女下手,所以花费这么长时间才能找到一个外形与条件都合适的。公爵府的人也说过,最近几年总有少女失踪……原来罪魁祸首是希淋!
常嘉琪被绑架到这里,然后被进行了所谓的“麻醉”,接下来,希淋用魔药让她进入失去意识的永眠状态,打上“灵偶”的标签,再高价卖给猎奇的王公贵族们。
如果这就是希淋制作“灵偶”的幕后真相的话……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让朱欣淳差点尖叫出声。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能自如地活动了。在希淋扭头的一瞬间,她放下双手,变成了从前一贯保持的姿态。
希淋缓缓走了过来,想要再看看这具旧灵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朱欣淳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娇俏微笑。
“指令二。”希淋有些诧异这具灵偶居然自行修复了,于是试着发出了一个指令。
朱欣淳乖巧顺从地唱起了歌,歌声婉转动听,仿若林中百灵的天籁之音。
(四)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公爵小姐狐疑地凑上来:“真的修好了?我试试看。”
她发出了一连串的指令,朱欣淳都一一照做,甚至比从前还要生动精致,公爵小姐大喜过望:“将军府的臭丫头说她买了个新款灵偶,我才不信呢。我的朱欣淳一定比她的更好!”
朱欣淳在心中发出一声苦笑。
这天夜里,她又回到了熟悉的人偶房。午夜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公爵府,朱欣淳屏息聆听着四周的动静,直到确定没有人了,她才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坚硬光洁的地板上,令朱欣淳的心蠢蠢欲动。她脱下身上繁复浮夸的纱裙,在一旁的杂物柜里翻出几件常嘉琪的旧衣服穿上,一伸手,拉开了厚厚的窗帘,推开了窗户。
她穿过草地和花园,跑到大门口,一股紧张和恐惧的感觉突然扼住了她的喉咙——虽然总觉得自己是人类,但她没有真正的人类身份,只要踏出这个门口被人发现,就将成为一个怪物,被人认为是一具会奔跑、会说话、会思考的诡异人偶!最终等待自己的,也许只有被处死的结局。
一阵风吹来,大门边的花丛发出沙沙声。
朱欣淳扭过头,望着那低矮的花丛,几朵天竺葵正在风中微微摇摆。常嘉琪的话在耳边响起:“这是最坚韧的花儿,无论是风雨还是烈日,都无法战胜它们。只需要一点点养分,它们就能绽放得如火如荼。”
朱欣淳握紧了拳头。
对她来说,常嘉琪给予的爱就是最好的养分。来自常嘉琪的爱也许并不精致,也不昂贵,但对于一朵本已经成为行尸走肉的花儿来说,却比任何高级营养液都要珍贵,是这份爱唤醒了朱欣淳心底想要重新绽放的本能啊!
她不再犹豫,找了一棵矮树爬上去,身手矫健地跳上围墙,翻了出去。
“啊——”
终于逃离了公爵府,她忍不住激动地大喊出声。朱欣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活脱脱的人,一朵正在盛放的花。但很快她又想起了自己重返公爵府的目的,于是遁入了街角的阴影,开始寻找自己要去的地方。
她脑子里有一些记忆碎片,隐约提醒着她有一个地方能帮助她拯救常嘉琪。她顺着记忆一直摸索着往前走,终于看到了一栋刷着蓝色油漆的小楼,楼内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这里是城中的治安所,朱欣淳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姑娘,找谁?”两位满脸疑惑的治安官望着她,其中一位问道。在他看来,朱欣淳的妆容和发型都是贵族家庭才有的,但眼前的姑娘却穿着破旧的侍女装,裸露着白净的双脚,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我……我来报案。”朱欣淳说话还不是很流畅,只能尽量放慢语速,“公爵府有……有个叫常嘉琪的姑娘失踪了,我……我知道她在哪里。”
“公爵府的人?抱歉,我们可管不了,贵族家庭的人口档案只能由贵族本人报案才能受理。”说话的治安官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转身就走出了门口。
“可是……”朱欣淳焦急地想要追上去,对方却走得更快,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原来,贵族还拥有这样奇异的特权吗?朱欣淳的心底泛起一丝愤怒,正是因为他们的需求和攀比,才会诞生灵偶这种东西,常嘉琪才会遭遇那样悲剧的下场,可现在他们竟然说不能管?
有液体要从眼眶中涌出,朱欣淳倔强地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正想走出大门,却被人叫住了。
“姑娘,你等等。”说话的是刚才另一名治安官,他年轻帅气,眼神中闪烁着想要知道真相的光芒,“我觉得你……很眼熟。”
“眼熟?”
“你稍等啊,我去去就来。”
治安官转身就冲进了楼道尽头的案件档案室,朱欣淳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他突然从门口探出头,见四下无人,挥了挥手,示意朱欣淳快步跑过来。
“你能帮我吗?我知道常嘉琪的下落,我还知道人偶师可怕肮脏的交易!”
治安官点点头,拿出一本已经积满灰尘的卷宗,轻轻打开:“这是你吗?”
卷宗的第一页有一张画像,画像中的女孩儿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补丁裙,有一头黑色长发,眉眼弯弯,笑容娇俏,不是朱欣淳还能是谁呢?
“这……这……”朱欣淳望着“失踪者,程宇轩,报案人,吉雅太太”这行字目瞪口呆,一阵疼痛往脑中袭来,让她无力地跌坐在地。
程宇轩……朱欣淳……我是谁?谁是我?吉雅太太又是谁?
“吉雅太太是城北孤儿院的院长,专门负责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治安官的话像晴天霹雳,在朱欣淳的心底炸裂,她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是有血有肉的少女程宇轩,本来和父母生活在临近的小城,可是一年前的一场洪灾让家里遭难,父母不幸身亡,只有程宇轩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下来,送到了吉雅太太的孤儿院。
孤儿院很温馨,四处盛放着红色的天竺葵,有长长的石板小路,吉雅太太常跟在活泼的程宇轩身后,笑吟吟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也和常嘉琪一样,常常摘下天竺葵去哄那些更小的孩子。孤儿院养不起什么名花,唯有这一片火红,照亮了孩子们灰暗的童年,也让程宇轩活得有声有色,顽强地抵抗了来自命运的恶意。
直到有一天,程宇轩自己溜了出去,本打算去城中开开眼界,可在路上遇到了两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他们抓住了她。程宇轩一个女孩子根本斗不过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身不由己的被塞进车里,然后他们在车里用毛巾捂住了她的嘴巴,毛巾上面涂了麻醉剂。也就十几秒的时间,她就停止了挣扎,晕了过去。然后,他们把她带到了城外一座阴森的古堡之中。那就是希淋的人偶古堡,在那里,她的最后一丝记忆和生命力烟消云散,从此成了一具啊不老不朽的灵偶,被送往贵族人家,供人炫耀取乐。
我和常嘉琪,原本就是同样的人,也经历着同样的命运……眼泪“吧嗒吧嗒”地大滴落下,朱欣淳一把拉住治安官的手:“求求你,还有和我一样的女孩在古堡里,求求你,救救她吧!”
听完整个事件的治安官眼中满是震惊,他缓缓握住朱欣淳的手:“我这几年一直关注着几起少女失踪案,但整件事情一直毫无头绪,我甚至都无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没想到……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姑娘,你愿意挺身而出,和我一起前往古堡,指证这场肮脏的交易吗?”
朱欣淳拼命的点头,倔强地伸手抹去眼泪。
“整个治安队,出动!”
“事件简报已经快马送往国王手中!”
“再调配一些人手,务必要营救出无辜的女孩!”
马队飞快地从城里出发,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古堡门口。怒火冲天的治安卫兵们不由分说,直接撞开了古堡的大门,朱欣淳从马上纵身跳下,飞奔在前,为他们指明了通往秘密地下的道路。
“砰”的一声巨响,地下室的大门被攻破,希淋手中的药瓶瞬间落地,邪恶的紫色液体洒满地面,他面如死灰的望着眼前的朱欣淳:“你……你怎么会……你不是已经……”
“抱歉,我解开了你的邪恶封印,让你失望了。”朱欣淳冷冷的看着治安官逮捕了希淋,又转身望向墙角那熟悉的身影。
朱欣淳走过去,紧紧抱住已经毫无生气的常嘉琪,泣不成声。
(五)
吉雅太太推开门,温柔地望着桌边的程宇轩。
“朱欣淳”这个名字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希淋被捕之后,国王下令彻查少女人偶案,牵扯其中的贵族家庭全都得到了应有的惩处。程宇轩带走了常嘉琪,回到了吉雅太太的孤儿院。
“常嘉琪,今天外面在下雨,我就不带你出去看花了。这里的天竺葵比公爵府的好看多了,我们从来不把花儿修剪成什么形状,它们就自由自在地开呀开,可美了。”
“对了,你知道吗?那些购买灵偶的贵族小姐全都被国王痛打了一顿,还剥夺了她们的贵族特权。要不是她们攀比炫耀,希淋的恶毒诡计也根本无法施展呢!”
“雨停了,想听歌吗?原来我和你一样,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呢,我给你唱一首《天竺葵之歌》好不好?我们都要像它一样,坚强地活下去哦!”
程宇轩一句一句地说着,充满耐心,语调温和。眼前的常嘉琪一动不动,仿若一个精致的人偶。程宇轩拿起手中的红色天竺葵,轻轻插到了常嘉琪的耳旁,火红的花朵照亮她柔软的黑发,像是暗夜中的一道光。
我们都是同样的天竺葵。
虽然现在常嘉琪还没有恢复正常,但是程宇轩知道,这最柔韧坚强的花儿哪怕在最卑微最贫瘠的土地中沉沉睡去,只要有一点点的爱,就能唤醒一切。她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总有一天,她们会一起再度盛开,火红如焰,鲜活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