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别院

宁珂生辰过后，两人相处较之先前，其实并无多少进展，依然是一人练剑，一人痴望。不同的是，院里的桃花盛放，而后芙蕖满池，过几月又金桂飘香，原本冷清的院子已是生机盎然，而原本只会偶尔出现几份甜食的石桌，也每日三餐都被佳肴摆满。

宁珂很享受这种安稳平常的日复一日，甚至会幻想只有二人的将来。而宇文拓则从一开始的以无声抗拒到默默接受，最后习惯于花影、习惯于准时出现的三餐、习惯于身后那一抹身影的陪伴。

只是，她是隋人郡主，而自身是北周后裔，生来对立的身份立场，让宇文拓只能将早已便有的情谊深藏于心。或许疏远与淡漠可以让对方主动离开，但他低估了宁珂的坚持，更低估了早已将他们束缚一起的命运之网。

玄映楼

宇文拓拎着手脚被束缚住的男孩至厅内，随即将其扔在地上，一旁是早已气绝的女子。

“徐老头子，想来你也不想你徐家绝后吧？交出知念符，令堂之命可保。”

宇文拓面前之人早已遍体鳞伤，其被宇文拓所设灵笼所困，厉声道：“宇文拓，你背叛北周，成隋狗鹰犬，愧对你先父！你这个北周败类，若敢碰吾子，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宇文拓脸上毫无波澜，毕竟这样的话，自己早在心里骂过自己无数遍了。他轻笑道：“孩子你好好看看，你爹便是如此让你牺牲的”说罢，右手一挥，地上那男孩忽然升起，其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很快勒出一条血痕。

“宇文拓，你这头畜牲！快放了我儿！”

“爹爹，救我！救我……”男孩很快便没了挣扎的气力。

男人眼见其子将陨，只喊：“宇文拓！放了我儿，这符，给你便是。”

宇文拓施法让那男孩落地，道：“徐大人想通了？”

“这符是我族至宝，让你手下带上我儿离开，才可交符。”

宇文拓知这老头定非心甘，为防其耍花样，命令身旁的十二仙道军退下，道“令郎已气息奄奄，也该是听不到什么机密，留下无妨。”

男人深望其子，嘴角不住抽搐，随即如饿虎般盯着宇文拓，“你将这灵笼解开，我须在你手上划痕，这符才能出来。”

宇文拓解开灵笼，走至男人身旁，伸出手，“早知结局已定，又何必苦苦挣扎？”

男人在宇文拓手上划下金痕，而后知念符现身。而与此同时，男人的另一只手正汇聚全身之力，欲在知念符现身宇文拓卸防之时，与其玉石俱焚。却不料，宇文拓早知其有诈，在解开灵笼后，便念诀分身，其真身早已在玄映楼外。

只见一道强光闪过，楼内传来巨响。男人在光里见宇文拓幻影消失便知其中计，但一切已无法挽回，父子霎时双双殒命玄映楼。

宇文拓站在楼外，手里禁攥着咒符，冷冷地说：“杨司徒公所求已得，启程回朝吧。”

几日前，杨素向杨广禀报，据在外探子所言，在西南虞县，居有徐氏一族，其家长徐玄，持有徐家世代相传的知念符，得者可灵力大增且可拥护佑其全族之力，此等灵器若在外人手里，终究是大患，何况其曾与北周宇文一族交好，只在其败落后归顺朝廷，难保其有谋反之心。因此，杨素求皇帝派人夺取知念符，无灵器庇佑，徐氏便难成气候，而该灵器也可为我朝所用，保大隋万代千秋。此等益事皇帝自然欣然答应，这一大任，自然便交与大将军宇文拓承担——

而宇文拓知道，以自己与杨素的修为，这知念符对于他俩而言只如废纸一张。徐玄曾与其父宇文阐交好，先前待宇文拓也不薄，甚至带兵加入北周抗隋，奈何北周败落，为保徐氏全家平安，徐玄只得归顺隋朝。杨素先前便知徐玄，只是知其毫无威胁不再追究。但自宇文拓蜀山修习归来，因几个月来无叛乱战事，难测宇文拓之修习深浅，便出此策。当然，探其修习深浅倒是次要，主要还是借此试其忠心，让其知晓无论武力如何，只要其母在手，宇文拓便只能永远受制于己。

尽管心中不忿，宇文拓还是启程取符。毕竟曾接触多年，徐玄一眼便认出了来者身份，只是宇文拓入徐府、明来意、攻徐玄、杀人妻、夺徐子、逼就范，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让人难以招架。宇文拓知杨素只是想借此恶心自己，却让自己再次埋葬旧时记忆，他对徐玄有愧，但无法言说也无能为力。他恨杨素，但更恨自己无能，叛北周，成隋狗，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护其周全。这惨淡人生，何时是个尽头……

天乐宫

宇文拓凯旋，加之年关已近，自然这天乐宫的宴会较之平常也更盛大些。

宇文拓本无无意于这些相互逢迎、欢歌宴饮之事，先前也是能推辞则推辞，只是此番宴会，毕竟是杨素所办，他老人家十分看中，宇文拓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席上，时不时有人前来与这位年少有为的大将军攀谈，宇文拓强压着心中不悦，却也是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在是不想与这蝇营狗苟之辈多费口舌。

终于，杨素精心安排的西域舞女上场了，迷离的舞步，眼波流转，新奇的异域风情让座上众人纷纷安静下来，而宇文拓也得以休息片刻。只是一一对面席上投来的炙热目光让宇文拓连吃饭都不太自然。

不必想，那目光定是来自宁珂。毕竟也是大半月未见，甚是想念，自然要多看几眼。宁珂撑着头，手里不自觉地把玩着调羹，一脸痴笑，连嫣红都几次忍不住提醒其注意形象。

“宁珂，宁珂。”宁珂感觉仿佛有人在叫自己。

“郡主，皇上叫您呢。”在嫣红的提醒下，宁珂像个做坏事被抓的孩子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皇上，宁珂失礼了。”

“无妨无妨，哈哈哈。朕想着，这西域佳人舞姿美绝，大隋内几乎无人可与之比齐。但若是琴技，我们宁珂郡主定能担得上与世无双之名，不知郡主能否让这些不懂音律的老头开开眼啊？”

宁珂欠身道：“皇叔过誉了，宁珂才疏学浅，怎可担与世无双之名？既是年关将至，那宁珂便以琴相贺，顺颂时宜。”

宁珂指尖跃动，琴音淌出，似珠落玉盘，如云起雪飞，曲终，余音袅袅，在座无不沉醉。

“好，好，宁珂郡主果然琴技非凡，众爱卿以为如何啊？”“郡主才貌双全，我等佩服。”众人纷纷应和。

“谢皇叔赞誉，宁珂琴艺皆由穆妃娘娘指点，若论琴技，娘娘才应是大隋一绝。”宁珂知近些日子皇上冷落了穆妃，其不知缘由，只以为是得新欢忘旧爱的缘故，故特意提及。

但皇上只斜眼看了穆妃，便转头向席上另一边道：“宇文爱卿，你以为宁珂郡主如何啊？”

宇文拓心跳骤停，这是什么问题？他看向杨素，其嘴角扬起的笑意让宇文拓瞬间明白其意图。“回皇上，微臣不通音律，只听郡主琴音悦耳，自然是极佳。”

“哈哈哈，朕的宇文将军，年少有为，仅十五岁便成为隋朝第一大将军，一人一剑可敌十万之军，战功赫赫，若有佳人在侧，便更是锦上添花了。正是宇文将军为朕夺得知念符，朕便将宁珂郡主赐予将军，以嘉将军之功。”原来，杨素见宇文拓羽翼渐丰，实力大增，知若无其母相要挟，自己怕已不是宇文拓对手，便出此计，宁珂郡主怎么说也是隋人，将来若宇文拓欲反，自己也能有更多筹码。至于杨广处，只消提及功高震主、牵制防范，自然计成。何况，自己的徒儿自己清楚，此计绝非强人所难。

台下，二人仿佛听不见旁人才子佳人之赞，不自觉地对望。宇文拓脸上并无表情，但心里早已是波澜壮阔。成为隋人走狗已是大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杨素，你可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压制我的机会。而宁珂这厢却也一反常态地镇定下来，只转头看了眼宇文拓，心里便知作何回答。

宇文拓作出最后挣扎：“皇上，微臣尽忠于外，一报皇上知遇之恩，二保大隋千秋万代，并无他想。何况，微臣草民出身，郡主乃皇家之女，不敢高攀，恐污郡主清誉，还请皇上明鉴。”

杨广有些不悦，转而问宁珂：“那郡主的意思呢？”

宁珂欠身道：“回皇上，宁珂自幼无父无母，得皇叔垂怜才得今日，宁珂希望能多侍奉皇叔几年，以报皇叔养育之恩。至于婚嫁之事，宁珂自觉年纪尚小，不必急于一时。”宁珂死死攥着衣角，她知当面拂了皇上面子是何后果。

席上众人也屏气凝神，这两人居然如此胆大，能拒绝皇上赐婚，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担忧，担心龙颜大怒殃及己身。

难得赐婚，竟被这一唱一和回绝了，杨广面子必然挂不住。但杨广也知晓，若强行赐婚只会增加反心，何况让隋朝郡主嫁与平民出身的宇文拓，自己心里本也不太情愿，便大手一挥，道“罢了罢了，既无意朕也不勉强，那朕就赐将军黄金万两、美女一百以慰军功吧。”

“多谢皇上。”宇文拓作揖，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各自回位坐下，却也无心接下来的歌舞，只愣愣地发呆。

回府的路上，嫣红终于忍不住问自赐婚来便一直无言的宁珂：“郡主，恕奴婢多嘴，您何不就趁着皇上赐婚，嫁与宇文将军？”

“你以为，就宇文拓那个性格，将我强行赐予他，他会作何反应？”

“将军这些年的变化，奴婢也看在眼里，将军绝非无情之人。奴婢虽然也不知你们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若是嫁过去，名正言顺地在将军身边，感情定会有进展啊。”

宁珂笑了笑，“若是如此简单就好，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一道隔阂，是长久以来便有的，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消除不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是不喜欢我，而是对……”

“对什么？”

宁珂闭口不言，这么多年，她自己也感觉到，宇文拓对杨素、杨广甚至是隋朝的恨意，即使其已然成为隋朝将军，为隋朝立下赫赫战功。况且其身段禀赋，怎么可能仅是草民出身，其身世在宁珂心里始终存疑。当然，这也只是猜想，还是能让人人头落地的猜想，人多口杂，宁珂不敢多言。

“没什么。再说了，我可是大隋郡主，是大隋最美最有才华最受宠爱的郡主，要我嫁给他，也该是他向皇上求我嫁给他，就这样随便赐予，怎么符合我的身份，你说是吧？”

嫣红狠狠点头道：“郡主说的是，那么多人向您提亲您都看不上，想这么轻易得到郡主，做梦吧。”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