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未的父母离婚了，两个人把她的抚养权当球踢，最后一脚把她踹到了南方的一个沿海小城镇上，丢给了年过花甲的时未的外婆。
时未印象深刻，女人打扮得珠光宝气，从头到脚都精致，站在破落的院子里，格格不入。女人泪流满面，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许诺每个月会给她打一笔生活费，叮嘱时未千万不能去京城找她，因为她再嫁的那个男人也有个女儿。
“未未啊，妈妈不是不要你，但是如果你跟着妈妈，咱们娘俩就真没地方去了，妈妈嫁过去之后……”
门口有醉汉操着听不懂的方言野蛮的咒骂着肮脏的话，大意是女人的车堵了他的路，女人抖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时未轻而易举的就捕捉到了女人脸上不加掩饰的，明晃晃的嫌弃和厌恶，还有迫不及待离开的欲望。
时未并没觉得多么愤怒和痛苦，也不想哭闹，甚至觉得烦，面对这个处境她茫然又清醒，胸口发闷，像岸上的鱼，这种纠缠像胶带融化后留下的胶，又黏又腻，让她忍无可忍。
反倒是女人想离开的神色让她感到松了口气。
“您走吧。”时未说。
她面色平静的看着女人，轻轻抽出手，女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坐上门口的汽车，像躲避瘟疫一样逃走了。汽车扬起的尘土让刚刚蹒跚着走出门的外婆呛了个正着，老人家扶着墙，佝偻着腰，剧烈咳嗽着，时未连忙走过去扶着她进屋。
地板胡乱呻吟着，推拉门发出刺耳的尖叫，每走一步都有木板发出的痛苦的呻吟。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人狠狠清了清嗓子，啐了口浓痰，时未隐约听见一声咒骂，然后是路边的垃圾桶被踹翻发出的巨响。
时未对这个外婆没什么印象，或者说她对家里所有的人，除了她的父母，都没什么印象。她从来没见过爷爷奶奶，只是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曾被眼前这位瘦小的老人抱在怀里过。
外婆孤身一人住在一个独立小楼里，虽然老旧，但很干净，时未扶着老人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蹲在老人身边，帮她顺着背。
“你是...”外婆满头凌乱的银丝，浑浊的眼睛迟缓的眨着，时未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老人也不需要时未介绍，因为她已经认出来了。
“你是我的囡囡...”老人眼睛湿润了：“阿婆的囡囡呀......都长这么大了...”
她抖着手，想碰碰时未，上下移动了半天却不敢把手落在时未身上，时未轻轻的把老人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感受到粗糙温暖的皮肤，她忽的鼻子一酸。
“诶，阿婆，我是时未。”
“诶，好，好...囡囡喜不喜欢玩具啊？阿婆给你做了布老虎，看。”老人磕磕绊绊从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缝制的布老虎，献宝似的递给她。
“噢，还有囡囡的压岁钱，阿婆每年都留着...”老人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张零散的纸钱和一个个分值不等的硬币。
“对对…吃这个，这个好吃。”老人忽然想起什么，急切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已经软化了的玻璃糖，时未一点儿不嫌弃，吃了糖，甜味儿在嘴里化开，眼泪却突然止不住，串成线落下来。
“噢...囡囡委屈了，囡囡不哭。”外婆看着糊涂，其实比谁都清醒明白，她把自己心尖尖儿上的外孙女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乖噢，乖…阿婆要你，阿婆养你...”
———
这块几乎一无所有的土地有个名字，叫邱城，还有唯一一所高中，叫邱城高中。
时未的母亲早早给她办好了转学手续，她只需要等待两周后暑假结束，就可以直接和同级的高二学生一起入学。
时未借着这段时间，帮外婆打扫了家里的卫生，小楼也上年纪了，很多地方需要修缮，幸而她的父母虽然不管她，却从不短她钱花，这些年她也有不少积蓄。
时未修缮了小楼里的木质楼梯，更换了漏水的水管，废旧的暖气片和灯泡，还给外婆买了一个摇椅，老人家一边嫌时未给她这个快死的老婆子买东西浪费钱，一边笑的合不拢嘴，视线总是偷偷摸摸的往摇椅上飘。
时未不心疼钱，她只心疼外婆。
她以为这栋小楼是外婆捡来的烂尾楼，结果却惊喜的发现，小楼的构造很精巧漂亮，外婆很骄傲的告诉她，这小楼是时未的外公盖的，她外公曾经还是当地有名的老师。
正是因为老人家曾经被爱包围过，所以现在才能毫不吝啬的爱她啊。时未想。
楼改造完了，应该更换一下生活用品。时未今天要去城镇里唯一的超市买餐具，她骑着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刚刚修好的自行车，盘算着给外婆带点什么回去。
路旁居民楼的窗口突然飞出来一个茶缸，一声炸响，玻璃被砸碎了，碎片四溅。时未吓得猛地捏了车闸，往那旁看去，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被吓哭了，尖锐的哭声和夫妻激烈的争吵叠在一起。很快，又有一户人家嘭的一声推开了窗户，骂骂咧咧地哄着孩子，各种粗鄙难听的词汇混着唾沫星子往外喷。
“找死啊？真是****看对眼了！大中午…”
时未大气不敢出，刚打算推着车溜走，眼前忽然闪过了一个躺在路边的身影，发现那确实是个人之后，她小心翼翼避开玻璃碴，走过去看了一眼。
“...喂，你怎么了？”时未试探着问了一句，躺在地上的人用卫衣帽子遮住了半边脸，这可是夏天，时未怕他中暑，轻轻的摘下帽子，用广告单扇风，另一只手掏出湿巾擦了擦他的脸。看到这人的全貌时，时未不禁感叹了句：“真帅啊…脸上有伤还这么帅…”
“你在做什么？”时未擦的太专注，没发现卫衣帽子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被吓了一跳，一下摁到了他脸上的伤口上。
卫衣帽子抽了口凉气，时未慌促站起来道歉，却又踩到了他的手。
“......”
卫衣帽子叹了口气，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他比时未高了近一个头，说话却不像死板的大人，有意思得很。
“我说，你这是生怕我活着啊。”他懒懒散散的拿着腔开玩笑：“给我补刀呢？”
小姑娘一看就是娇养大的，肯定没吃过苦，更没来过这种地方，身上带着一股温柔的花香，皮肤又白又嫩，什么颜色都藏不住，绯红蔓延到了耳根，耳垂都泛着粉，明明羞的不行，但她还是佯装镇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卫衣帽子谐谑的笑了笑：“没关系，你不是本地人吧。昨儿来的？”
时未数了数日子，说：“有一个周了。”
“噢...看你面生，口音也不像这儿的。”
楼上激烈的争吵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七嘴八舌的加入进来，不知是谁家先动了手，水果皮和臭鸡蛋壳在空中乱飞，惊了路边的狗，谩骂里又掺入了狗吠鸡鸣，吵得人头疼。
乱。又乱又烂。
时未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了。这片地儿外表上和其他地方一样五颜六色，内里却是一片灰败。
这是片被抛弃的地方。
她是被抛弃到这儿的人。
时未忽然有些茫然的难过，眼里浮上雾气，木木地站在原地。
卫衣帽子忽然拉住她走远了些，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颗玻璃糖塞给她，然后又扣上了他的卫衣帽子，说：“喏，给你糖吃。邱城治安差，在这儿别乱出门，乖小孩。”
卫衣帽子胡乱揉了两把她的脑袋，走了。
时未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弯，消失不见了，她低头，掌心里的玻璃糖纸折射着璀璨的彩色的光，时未忍不住嘀咕了一声：“真是个怪人。”
但是人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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