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风凛冽,吹得枝叶簌簌作响,云层压着月色,将整片山林笼入沉沉幽暗。
两道身影,静立陌路之间。
武吉眼底凝着一年半以来所有的猜忌、寒凉、失望,字字泣血的问句落定之后,整个山林寂静得只剩风声呼啸。
他死死盯着姜子牙的眼眸,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能推翻所有执念,或是坐实所有心寒的答案。
(若是从初见那一刻,师父便看穿了我的身份,若是收留、教养、寸步不离,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困住他我,锁住他我,阻止我复仇,那这一年半的师徒温情,山中安稳,朝夕教诲,尽数都是假的,都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禁锢)

姜子牙望着武吉眼底孤绝的红,望着他紧绷到极致、随时会决裂离去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他拥有整段天命记忆,看过他前世赤诚、看过他今生孤苦、看过他血海压身、偏执入魔。
他的确初见便识得他。
识得他武家血脉,识得他满身冤屈,识得他心底深埋的弑君执念。
可他不能全盘坦白。
此刻时机未到,萧嵩权倾朝野、党羽密布、手握朝堂大半权柄,假传圣旨的证据尚未搜集完全。
一旦此刻当众戳破他是武吉、是武家唯一遗孤,一旦道出全部真相、牵扯出萧嵩滔天罪证,萧嵩必定狗急跳墙。
届时,不止武吉当场死于朝堂暗刃,连招娣、姜灵儿连随行哪吒他们都会卷入死局。
他护了武吉一年半,忍了一年半,拦了一年半,从不是为了磨灭他的冤屈,只是为了保他性命、等一个昭雪时机。

是
一字落地,如同寒冰坠地,轰然砸碎武吉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师徒温情。
(他果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原来所有温柔相待,悉心授业,收留庇护,从来都不是机缘,不是善缘,是算计,是看管,是束缚)

姜子牙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彻底碎裂的眼神,继续沉声补全话语,字字恳切,毫无虚言:

我第一眼见到你,便知你身负血海沉冤,身负灭门大祸,我收你为徒,带你在身边,不是为了困你,是为了护你不死
护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胸腔剧烈起伏,积压一年半的委屈、不甘、恨意尽数爆发,却依旧死死克制,不曾失态嘶吼,只剩冰冷彻骨的颤抖。
师父的护,就是困我于身侧、废我执念,劝我放下,逼我饶恕,我武家三百七十二口忠良,一夜惨死,背负叛臣污名,沉冤不得雪、尸骨不得安,你明知我冤,明知我恨,却从不替我辩白,从不替我查证,从不替我过半分公道,你只拦我,只压我,只劝我顾全大局,在你心里,朝堂安稳,帝王体面,天下太平,永远比我武家满门性命重要,对不对

句句诘问,字字穿心。
姜子牙无从辩驳。
他的确重大局。
乱世未平、奸臣未除、朝局未稳,贸然掀起惊天冤案,只会山河动荡、百姓流离。
可他从来不是不在意武家冤屈。
只是他要的,不是少年以命搏命、白白送死的惨烈复仇。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昭雪天下、还武家清白、还遗孤公道的圆满结局。

我不替你翻案,是时机未到,当年灭门旨意,并非陛下亲笔所下,你恨错了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吐露真相。
半分真相,半分遮掩。
他说出姬昌无辜,却暂时隐去萧嵩罪证,隐去帝王暗中寻他、愧疚赎罪的所有隐秘。
只因多说一分,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句话落在武吉耳中,只剩荒谬可笑。
不是姬昌下旨?那满城追杀、天下通缉、满门屠戮从何而来?若无帝王默许,谁敢私斩戍边大将、谁敢血洗功勋将门、谁敢捏造叛国罪名?上位者最擅长这套,借奸臣之手屠戮忠良,事后推脱干净,装作一无所知,博取仁德美名,师父还要为他开脱


你不信我无妨。但你今夜绝不能返京,你孤身入京,刺杀帝王,一旦失败,身死名裂,武家永世钉在叛国污名之上,再无昭雪之日,你今日以命复仇,不是雪恨,是坐实罪名、辱没满门忠魂
这句话,精准戳中武吉心底最痛的软肋。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武家,永世背负叛国骂名。
武吉身形微晃,眼底恨意滔天,却被这句话死死钉住。

留在军中,随我平定外患,待朝中奸佞伏法,真相大白之日,我必亲自带你回京,还武家满门一个清白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也是他能护住他的唯一退路。
可武吉早已不信他半分。
一年半的看管、一年半的禁锢、一年的隐忍规劝,早已让他对所谓大局,所谓公道彻底心寒。
他抬眸看着眼前的师父,眼底最后一丝敬重之外,只剩彻彻底底的疏离与隔阂。
师父不必再劝,你守你的天下大局,护你的君臣安稳,我守我的满门忠骨,报我的血海深仇,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句话,轻轻斩断所有师徒温情。

你要与我决裂
我不敢忤逆师恩,不敢断绝师徒名分,只是从今往后,我阿吉的路,不必师父再护,不必师父再拦、不必师父再管,师父要的安稳盛世,我不毁。可我该报的血仇,我必报

他感念青崖山救命收留、授业教养之恩。
所以他不与师父刀剑相向、不彻底决裂名分、不悖逆师门恩义。
可他再也不会听话、再也不会顺从、再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与执念,交付半分给姜子牙。
姜子牙看着他油盐不进、执念根深的模样,知道今夜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武吉的心早已被一年半的误解、猜忌、隔阂,彻底封死。
他终是缓缓侧身,让出了前路。

我拦不住你,也不拦你了
夜风掠过他青衫衣袂,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

你要走,便走
武吉微微一怔,没想到师父最终会松口。

但我最后赠你一句忠告,此番回京,无论成败,切莫暴露真名,切莫认下武吉身份
“活着。”
“唯有活着,才有昭雪的机会。”
这是他最后的护念。
不拦他、不困他、不逼他,只愿他平安活着。
武吉沉默片刻,没有应声,也没有道谢。
他躬身一拜,端端正正,是弟子最后的礼数。
多谢师父一年半教养,自此一别,弟子前路,自行承担

一拜之后,他再无停留,转身提步,毅然踏入沉沉夜色山道。
背影孤直、单薄、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他踏着月光残影,朝着京城方向快步而去,一步步远离西征大军,远离姜子牙,远离这一年半安稳虚假的师门岁月。
山林空寂,只剩姜子牙一人立在原地。
他望着武吉彻底消失的夜色尽头,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沧桑与疲惫。
前世他亏欠弟子结局。
今生他拼命护他周全。
却终究抵不过天命隔阂,抵不过血海误会,抵不过武吉偏执孤绝的本心
他知道。
今夜放行,便是风波彻底开启。
武吉回京,必然刺杀姬昌。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帅府。
姜灵儿彻夜未眠,立在庭院廊下,望着西征的方向,久久伫立。
心口莫名慌乱,心神不宁,总觉得此番武吉随军出征,迟早会生出翻天覆地的变故。
她惦念他的安危,牵挂他的冷暖,满心纯粹温柔的情愫,早已深种心底。
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武吉,此刻正孤身踏向弑君死局,背负满身黑暗血海,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他此生最大的煎熬,从此刻开始
复仇是罪,不复仇是愧。
爱她不配,离她不舍。
敬师难信,知恩难容。
半生师徒隔阂,半生爱恨两难,自此彻底定局。
夜色漫漫,归途迢迢。
武吉一身血海,直闯皇城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