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久旱不雨的夏天，火球般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树木被烤得耷拉着头，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蝉在树上拼命的嘶叫。同学们不知疲倦地唾沫横飞，我的目光看向其中最好看的那一个时，不由心尖一颤。
“哇，那就是你班的陈煜啊，真的好帅！”
“讲真的，吵吵嚷嚷的真烦人。”
我皱眉吐出一句不屑， 却同时对上一双浓郁湿墨的眼睛。
必须承认的是，陈煜的长相和气质都很出众。虽然在一个教室都快四个月了，我却从开学第一天起就知道了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不过，看了看他周围的朋友，不由得有些自嘲。那又如何？他和我不是一类人。
有钱人家的孩子，结交狐朋狗友挥霍青春，浪费的却是父母的钱财。这样的人，空有一副好皮囊。这么一想，又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紧张得莫名其妙，也很是不值。
不再陪身边的同学花痴，我转身进了教室。他帅不帅与我何干？
有相熟的同学从我身边走过，我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笑着问：“今天那两道奥数题你解出来了么？”
于是，忽略了那双湿墨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是个偏执的爱学习的优等生，别人的眼中我就是这样。大部分的人都不喜欢我，却又因为碍于老师或是别的什么，总会对我露出一些虚伪的和善。
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我魔鬼女孩。因为自从我入学以来，大大小小的各种考试再也没人拿过第一，所有我参加过的或者辅助参加的竞赛，就连高年级的都鲜有对手。
关键是，我还是个逢考必考，逢赛必竞的人。
我不知道我的同学们对我有多少想法，但肯定有很多人都讨厌我。不过我统统都不在乎。
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我需要的不是考试的名次，我只需要那笔丰厚的奖学金。我也不稀罕老师的夸奖，但是却必须要他在各种活动竞赛面前大力推荐我。
老师通过我获得教学绩效，学校通过我获得声誉。而我取走我该得的奖学金，获取我急需的所有知识。
我觉得我的高中生活更像是一纸市侩的合约，而我更愿意把它看做是一场公平交易。
我给他们荣耀，他们丰沛我的羽翼。
仅此而已。
二、
那一天，天气很好。我趴在四楼的窗边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头出神。手边有一个泥瓦花盆，里面竖着一截毫无生气的花梗。因为长期缺水，泥土干裂，使得那花梗看起来就像快要死了。
我抬手将那花盆一点一点地推出去，直到它半悬在空中，看起来摇摇欲坠。心想：如果就这样掉下去，会砸到谁的脑袋呢？会不会瞬间就把人砸得人事不省呢？
“你这样很危险啊。”
一个干净爽朗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令我心头一跳，手一抖，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那花盆毫无征兆的往楼下掉去。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楼下一声惨叫，半晌，教导主任的怒吼声传来。
“是哪个兔崽子干的？给我在那儿等着！”
我大惊失色，却又忍不住有些兴奋，以至于好半天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陈煜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挑眉一脸坏笑。
我脑子转得飞快，虽明知理由牵强，却还是冲他喊道：“都是因为你吓我，花盆才掉下去的。”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更好看了。对于我的诬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看了一眼楼梯口，说：“你不跑吗？想被抓住？”
本想再与他理论一番，却听见教导主任的怒吼声越来越近。我警告似的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咬牙跑回了教室。
其实我心里很慌，教导主任头上流了很多血，如果陈煜如实说出去，我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所以，当看到主任一把揪住陈煜的校服领子时，我的心中居然忍不住一阵窃喜。他在老师们的眼里一直都是个总捣蛋的学生，所以这样也很顺理成章不是么？
主任捂着头，吃了一嘴土，骂他：“臭小子，几天没修理你，就爬到我头上拉屎来了？”
而他就任由教导主任拖拽，那毫不在意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花盆就是他扔下楼的。
我一直在直直地看着他，仿佛是有感应一般，他突然转过头来咧嘴冲我露出一口白净整齐的牙。我来不及躲避视线，便与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猛地弹了一下，惊得我慌忙垂下头去。
为这事儿我担心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在学校里的林荫路上又看见他，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其他人，我听见其中一个说：“陈煜你真是太行了，竟然把一盆泥巴扣在了教导主任的头上。”
三、
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一般，陈煜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个课间都能听见他愉悦轻快的笑声。后来我听同桌说，主任的头上缝了四针，陈煜的爸爸还亲自来过学校，负担了主任的医药费还道歉请吃了饭。
八卦这些的时候，她们还不忘加一句:“陈煜的爸爸那么忙还亲自来……这事肯定被压下来了，不然陈煜怎么着也得被记个过啊。”
也不知道害怕事情被拆穿，还是他给我背了黑锅让我心有愧疚。自那之后我就有些刻意躲着他，反正也不有多少交集的人，这样慢慢淡忘掉就是最好的选择。
哪知越是这样躲，他却越是频繁的出现。
我去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他突然从楼道里跳出来，吓得我愣住之后便飞快的跑开。我从小卖部经过，他抱着足球一身汗臭的跑来，大力往我怀里塞了一个茉莉味的蛋糕，我正与同学讨论数学题，他笑嘻嘻的挤进来凑到我跟前，一脸谄媚，“班长，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吧。”
我有心想与他保持距离，他却总是出其不意地闯进来，然后不给我任何抗议的机会就又飞快的离开。这样时间一长，就连我身边的朋友都开始觉察出他的怪异。有一天拉着我，探究的问:“陈煜是不是在追你啊？”
“乱说什么。”我立即打断她的话，却没忍住心跳漏了半拍。
那时候学校对待早恋很严厉，一旦被发现，留级或者开除没有商量。我只听说他家有钱有势，所以无论他多胡来，只要不过分学校都不会为难。这一点就是我比不得的。
于是，那天放学之后，我坐在林荫大道旁边的石凳上等他。他与朋友一起过来，看见我就同身边的朋友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几人随即转头也看见了我，来回在我与他身上打量了一遍，然后高声发出了些了然的稀嘘声。
莫名的，我耳根竟有些发烫。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仰头看着那双墨色的眼睛说：“陈煜同学，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和朋友挥手示意，他们先走了之后，才来到我身边，说：“边走边说吧。”
他应该是刚刚打完球，身上有淡淡的汗水味道，头发和脸上还有没干的水珠。我知道他们男生喜欢泡得满身大汗，然后去水房直接用凉水喷在头上。
校门口有一排年岁很久的梧桐树，现在正生得枝繁叶茂。我垂手走在他旁边，感觉到傍晚的风，吹动梧桐叶，扫过我手臂上的皮肤。冰冰凉凉的，挺舒服。
他就这样突然伸出手来触了一下我的手臂，感觉到那热腾的温度，我吃了一惊，抬头。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碎发边的耳朵，笑容干净纯粹。
“居然真的是冰凉的，你一整个夏天都这样吗？”
我自呆怔中明白过来，才点了点头回答他：“嗯，我是凉性体质。”说完竟然觉得如释重负，轻轻嘘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好奇。
又往前走了一段，我才对他说：“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让你替我背黑锅真的很抱歉。
他脸上仍然是平常那样的笑。
“你确定你是在真心向我道歉？而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是我突然吓到你害你失了手？”
我张大了嘴半天答不出话来。他却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左手食指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本来就不该突然出声吓你，更何况你那么优秀，就算我跟教导主任说了实话，他也只会觉得是我在诬陷你。”
他笑得明媚无忧，如同黑曜石一样的瞳孔在夕照下泛起五彩的光。我却突然觉得生气，有一种被人耍了的厌烦渐渐涌上心头。
沉默着向前又走了几步，身边的人终于止住了笑。我冷声对他说出今天找他的目的：“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吧。陈煜同学，我希望你以后别再来骚扰我了，我对你并没有好感。”
“怎么……”他被我突然转变的态度吓愣住，也停住了脚步。
我抬头再一次看向他的眼睛，面无表情，“那么，陈同学，再见。”
那个下午我在斑驳的光影下径直离开，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有个笑容明媚的英俊少年。用了茫然心伤的表情，在树荫间呆立良久。
四、
从那以后，他果真不再做原来那些无聊的事。不过却换成了藏在墙后偷偷看我，而那些茉莉味的蛋糕也换被塞进了我的课桌。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课间抽空把蛋糕喂了野猫。
那时，我还能时常听见他的笑声，爽朗依旧。他仿佛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忧虑，不用考虑未来，似乎除了开心的笑便不用再负担其他任何事。而他越是这样子，我就越讨厌他。
活的那么开心，真令人讨厌。
……
她的肝病又犯了，每夜每夜都疼的睡不着觉。这世上只有一种药能止那撕心裂肺的痛，可家里的积蓄根本负担不起。我每晚都躺在阁楼上，听她隐忍克制的呻吟声一直到天亮。
好几次都想跑下去，冲她大吼，“痛就叫出来吧，大声的哭出来。一个未婚女人，靠摆地摊养大女儿。一辈子都在旁人的指点中残喘偷生，那么苦那么累的人生，为什么连病痛都还要隐忍，为什么连在自己的女儿面前都倔强着，不流一滴眼泪。”
然而除了紧咬着嘴唇无声落泪，我什么也做不了。她忍受了惨绝人寰的凌辱，却还是生下了我这个强奸犯的女儿。供我吃穿，供我上学，无论她做什么，我没有资格责怪她。
市里又有一场作文大赛，第一名的奖金有三千块。班主任说：“马上就要月考了，这个作文大赛需要花很多精力，你能两者兼顾吗？”
我毫不迟疑，坚定的点头，“请老师帮我报名。”
随后的日子，我都在潜心准备着作文大赛。一直到那天下午上体育课，被五个女生堵在了卫生间里。领头的那个我认识，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女生，她掐着我的下巴，眼神不屑。
“就是你整天缠着陈煜？听说你很喜欢抱老师大腿？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怎么就不低调点儿呢？”她一巴掌甩过来，锋利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脸。然后他指着五人中的一人对我说：“看清楚了，陈煜是我小妹柳茜茜的人。别整天不要脸的倒贴。”
我歪头吐了一口唇下的血渍，笑着看向那名叫柳茜茜的女生说：“既然如此，请你管好你的人，让他别没事就往我跟前凑。”
那女生脸色顿时变得很是难看，带头的高个子女生又是一巴掌甩过来。清脆的啪声响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传得既远又长。
后来，她们每人又都踢了我一脚。我捂着肚子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脸颊和肚子均是火辣辣的痛，我却并没有流一滴眼泪。
从教学楼里出来，又被陈煜拦住，我听见他说：“你讨厌我吗？如果不讨厌，就不能试着接触，然后把没有好感变成有好感吗？”
那时候他站在阳光里，眼神十分软弱期盼，是极为少见的低落样子。
我在阴影里站定，一脸讥讽。
“好感？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这样的人，是我平生最恨的人。不思进取，荒废青春，还挥霍的那般理所当然不知悔改。”
他顿时愣住，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见我转身要走，忙又急切地大声喊：“你要是不喜欢那样，我……我改！我改好吗？”
我却一下子火上心头，刚刚遭遇的凌辱尽数都受到了他的头上。我猛的从阴影里冲出去，指着脸上的巴掌印子冲他大吼。
“陈煜，请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和你根本不是一类人！我甚至对你们那自以为是还丝毫不懂珍惜的态度深恶痛绝。凭什么为了自己的私欲就去恣意伤害别人，我又凭什么因你而受这样的欺负？”
他这才看到我脸上的伤，一脸的震惊。伸手就要来拉我，我却再不想与他多纠缠，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说：“拜托你离我远点，不要让我将没有的好感变成彻底的厌恶。”
然后，头也不回的从他身边擦身走开。
五、
随后的半个月里，我都在认真准备着作文大赛。偶尔偷窥的目光依旧能感觉得到，只是课桌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茉莉蛋糕。曾在同桌的八卦中听说，陈煜言辞拒绝了那个追了他两年的女生。
作文初稿已经交了上去，先通过学校的筛选，然后正式确定参赛名单。出结果那天，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班主任一脸为难的对我说：“这次比赛我们只有一个名额，你得过那么多次奖，应该并不在意这么一次。所以，学校决定把机会让给其他的同学，以发掘更多和你一样优秀的学生。”
不等我说话，班主任又突然扬手从门口经过的人招呼道：“柳茜茜同学，你来的正是时候。老师这里有些参考资料，你拿回去认真看看，会对这次的作文大赛有帮助。”
我随着班主任的视线转过身去，便看见那个曾在卫生间里狠狠踹过我肚子的女生站在门口。我记得她对我说过，最好离陈煜远一点儿，不然要我好看。
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我分明听见一声胜利的嗤鼻。
渐渐地，各种不同的声音开始涌进脑子里。
“你知道吗？陈煜刚刚拒绝了柳茜茜哦。”
“柳茜茜啊，就是那个大老板的女儿，卖地皮起家的暴发户。”
“哇，你看见柳茜茜家的车了吗？起码得值六十万。”
“她爸来学校干什么？”
“好像是说柳茜茜报名参加了作文大赛。”
我一路走回教室，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已经被气的浑身颤抖。桌子上还放着我这半个月来所准备的构思，如今看着却觉得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与我对视着，每笔每画都在嘲讽讥笑。
突然一把抓起那些草稿，用尽全力的撕扯起来。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雪白的纸屑，飞得满教室都是，我强住眼中的不甘和伤心，扫落一地的纸屑，然后一把抓起书包，飞快地往教室外面冲。
冲下教学楼的时候撞见了陈煜，他正一脸惊讶和不解的看着我，蠕动嘴唇却终于欲言又止。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无声滚落。我用力一把推开他，掉头跑了出去。
我在街上游荡了一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搬三轮车上的货物。我快步上前，从另一边抬住那重达十五公斤的箱子。她轻咳了一声，抬头看我，“别把校服弄脏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轻嗯了一声，垂头一言不发的帮她抬箱子进屋。好像就是那一刹那的低头，突然就觉得，今日的委屈好像根本算不了什么。和她比起来，我明明活的那么好。
她仍然是压抑着疼痛在工作，那天我陪她说了很久的话。虽然大多数都是我一个人在唠叨，心里却是长长久久的满足。我告诉她，从明天开始我要参加作文大赛的培训班，可能要一到两个星期的时间。我还说我一定会拿到第一名，然后给她买止痛的药。
第二天我照常回去上课，对于昨天的旷课行为，班主任什么都没说。陈煜给我传了好几次纸条，我都没有理他。那天我早退了五分钟。一个人去了市区里最热闹的夜场。
本来年龄还不够十八岁，但常年裹在校服里的身材令老板眼前一亮。老板说，这年头就有男人喜欢学生妹，让我穿校服上班。
来这里挥霍的人很多，个个都出手阔绰。我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到十一点。卖各种各样的酒，卖的越多得到的也越多。小费是自己的，受了委屈也得忍着。这样明买明卖的交易，我觉得很公平，至少不会像作文大赛那件事一样，让我觉得恶心。
这个工作来钱很快，第一天我一共拿了两千一。有个客人听说我是第一天上班，便说如果我能一口气连干三杯，他就给我五百。我想都没想，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星期，只需要再做最后一天，就能存够她半个月的药钱。那天我主要负责的是一个混混头子和他的几个兄弟。这群人性格很乖张，但是也非常豪爽。一般不会为难人，可是遇事轻易不会罢休。
那大哥正往我衣服里塞钱，陈煜却在这时候满身怒气的冲进来，身上穿着校服，手里提着书包。他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揪起来，眼中冒出红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被学校知道了你会被开除的。”
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愤怒和担心。那大哥却突然站了起来。歪着牙话说的一嘴流气。
“小朋友，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陈煜这才把目光转移到混混头子身上，毫不畏惧的对他说：“我告诉你，欺负未成年少女是犯法的，你小心吃牢饭！”
那混混平时横着过马路的人，对他一毛头小子压根儿没放在眼里。当即就上来两个，作势要按住他。陈煜自然不从，拉了我就要走，却让人一把揪住了衣裳。
我心里大惊，连忙挣脱他的手，去挽那混混头子。嘴里还迅速说着：“大哥，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毛孩子计较。来来来，我替他赔罪，罚三杯怎么样？”
能看出，那混混也不想坏了好心情。伸手搭在我肩上，脸色已经有些松动。陈煜却是什么都不理，挥手用力扫开那混混的手，又一把拉住了我。
“你现在就跟我走，这种地方，这样的钱不赚也罢。”
麻烦就在那时候突然爆发，有一个混混把一瓶未开的啤酒砸在了陈煜的头上，屋里有女人吓得尖叫出声，我在他被围住的前一刻被用力推开，随后，便是一片混乱。
那些人本就是以打架为业，又有人数众多。陈煜只挣扎了两三下，便被摔倒在地。我想冲上去阻拦，却被人用力一脚踢倒在了沙发上。透过那些拳脚，我看见他紧紧护着头蜷缩着，纯白的校服上已经污迹斑斑。
六、
后来，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我被当做厉害关系人带去了警察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煜的爸爸。和他一样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他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才叹了一口气说：“小煜在学校的事情我多少都知道一些，在我看来，你是个优秀能干有抱负的姑娘。先摒弃年龄不谈，你们的性格也并不合适。这次是他自己闯出来的祸，你也无需过分自责，但是那样的地方，叔叔劝你以后还是不要去了。”
他态度和蔼，可话中暗含的意思，我听得再明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陈煜爸爸面前，我只觉得前所有的卑微。他的目光好像有千钧之重，沉压在我的肩头，像是要逼我缩进尘土中。
我非常想挺直腰板大声辩驳，成人可以用权势让别人屈从服软，凭什么我就不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赚钱。
只是，所有的话，都在看见那个慌张奔走进来的身影之时哽住。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她一定很害怕吧，这么深的夜晚，颤抖着肩膀从那又黑又脏的巷子里跑出来，明明还生着病。
我要过去扶她，却被她一巴掌扇过来，不停抖动着的嘴唇咬得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烫着全都灼在我心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
我在酒吧卖酒赚钱，还害得陈煜被打住院的消息很快在学校传开。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对我的态度都是一落千丈。班主任甚至语焉不详地暗示我，班长有这样的前科会对同学们的影响不好。
对于这些，除了越发看清人的本来面目之外，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本来就未曾用心接纳过，如今过往不再，甚至连失去都谈不上。
学校开始综合考量我，从德智体美各个方面。“自甘堕落”四个字，将我过往无数的荣耀一笔拉黑，用校长的话来说就是，这将成为我人生道路上一笔永远无法磨灭的败笔。
陈煜半个多月之后才出院。回学校那天，他约了我在足球场的坐台见面。他来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茉莉口味的蛋糕，就连包装纸都已经撕开了，只等我张口去吃。
他脸上还贴着小块的创可贴。我低头咬了一口蛋糕，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有甜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蔓延过舌身，腻出淡淡的苦涩。
我抬头望着他笑：“陈煜你知道吗？我妈有很严重的肝病，可她仍然坚持工作，因为要供我生存和上学。你看学校里只要是个竞赛我都参加。有人说我想得到老师喜欢想疯了，其实我只是想钱想疯了。但是我却不能辍学出去工作，只因为她会伤心难过。她每晚都痛得睡不着觉，她会因为天气太热怕走路辛苦而给我买自行车，却不愿意给她自己买上哪怕一颗的止痛药。你来的那天，是我做的最后一晚，结束了之后，就能给她买起码半个月的药。可你的到来，将一切都毁了。如今，即使我把药放进她嘴里，她也会咬牙再吐出来。她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也让我牢牢的记住了，这一切都因为你而存在。我承认对你有好感，可那样的喜欢和对她的感情比起来，会让你显得一点儿都不重要。”
他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许久都不说话。我陪着他站了一会儿，见他仍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转身下了台阶。
那天，夕阳很美，晚风温柔细腻。
……
那个学期的尾声里，我以全省第一的成绩申请了跳级，又在高二下学期参加了高考，最终以一本线以上的分数被本市的一所大学录取。
曾经那些被称作荒诞无奇的往事，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被人遗忘。如今的人们说到我的时候，都只会想到普高那个连跳两级的天才女生。
老师们说我是他们的得意门生，同学们说我是他们的目标榜样，就连街坊邻居们也常说。市里的天才少女和他们是邻居。
临走前，学校给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我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在演讲稿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请记住那些为你吃过苦挨过痛的人，只因为他们愿意在乎你，愿意默默的守护你。这是值得你铭记一生的，荣幸。”
那时候，台下坐着刚刚升上初二的陈煜，如今的他因优异的成绩当上了年级学生会代表。因为他离我很远，所以我没办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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