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的神秘人

事情发生在星期六下午两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点很关键。因为两点到三点是郝美丽的午睡时间，而王鹏被派去带王桃去公园玩——“被派去”的意思是，郝美丽躺在床上说了句“你带她去公园”，王鹏“我也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王桃拽出了门。

“爸爸，我们今天去哪个公园？”

“就小区后面那个。”

“那个公园好小。”

“小点好，不容易走丢。”

“我又不会走丢。”

“上次你在超市……”

“那是意外！我在看鱼！”

“看了二十分钟，你妈差点报警。”

王桃噘了噘嘴，决定不跟爸爸争论这个问题。因为上次确实是她不对——那条鱼真的很好看，金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只是想多看一会儿。

幸福里后面的滨河公园不大，但该有的设施都有：一个滑梯、两个秋千、三个长椅、四棵老槐树，还有一条小河沟。王桃管它叫“小河沟”，因为里面的水浅得连脚脖子都淹不过。

王鹏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爸爸。”

“嗯。”

“你别睡啊。”

“我没睡，我在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和睡觉有什么区别？”

“睡觉会打呼噜。”

“……那你别打。”

“好。”

王桃确认爸爸暂时不会睡着，就跑向了滑梯。

滑梯旁边有两个小孩在玩，王桃不认识他们，于是开启了“见到生人是小鹌鹑”模式——不说话，不靠近，站在两米外静静地看着。

那两个小孩玩了一会儿就走了。

王桃松了一口气，开始自己玩。

就在她爬上滑梯顶端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滑梯对面的长椅上，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戴着口罩，还架着一副很大的墨镜。

王桃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因为今天虽然有点太阳，但没那么刺眼，根本不需要戴墨镜。而且戴口罩——现在又不是流感季节。

她从滑梯上滑下来，站在远处继续观察那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好像在玩手机，但王桃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在假装玩手机。

王桃的“问题制造机”开始运转了。

她看了看爸爸——王鹏已经靠在长椅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

睡着了。

而且没打呼噜。

王桃犹豫了一下。她是那种见到生人就有些胆怯的小孩，但现在爸爸睡着了，那个人的行为又很奇怪，她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胆小。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离那个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微微抬起了头。

王桃看到墨镜后面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叔叔，你在干嘛？”

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了一秒钟，然后左右看了看，好像在确认王桃是不是在跟他说话。

“你在跟我说话？”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起来有些含糊。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坐着。”

那个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王桃能看到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在……休息。”他说。

“那你为什么戴着墨镜？”

“……太阳大。”

“今天太阳不大。”

“我觉得挺大的。”

“你眼睛不舒服吗？”

“对，我眼睛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戴口罩？”

“……我感冒了。”

“那你为什么不擤鼻涕？”

“我没有鼻涕。”

“感冒了不是应该有鼻涕吗？”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钟。

王桃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就是爸爸被她问住时那种“我想跑但是跑不掉”的表情。

“小朋友，你几岁了？”那个人试图转移话题。

“四岁。你几岁？”

“我……三十多。”

“三十多是多少？”

“三十二。”

“那你比我爸爸小两岁。我爸爸三十四。”

“哦。”

“你有小孩吗？”

“没有。”

“那你结婚了吗？”

“……”

“你不回答是不是没有？”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又沉默了。

王桃觉得这个大人好奇怪。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说自己的吗？妈妈教过她，这叫礼貌。

“我叫……”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我姓林。”

“林叔叔？”

“嗯。”

“林叔叔，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没有鬼鬼祟祟。”

“那你为什么戴着口罩和墨镜？还戴着帽子。你穿了三个掩护。”

那个人——林叔叔——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把墨镜戴上了。

“小朋友，你听我说。叔叔不是坏人。”

“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林叔叔被噎了一下。

“你说得对。但是叔叔真的不是坏人。叔叔只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为什么不想被人认出来？”

“因为……因为如果有人认出我，就会有很多人围过来拍照，会很麻烦。”

王桃想了想：“你是小偷吗？”

“不是！”

“你是逃犯？”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林叔叔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周围——公园里只有几个老人和小孩，没有看到拿相机的人。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摘下了口罩。

王桃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脸。

“你好像……”

“嗯？”

“你好像……电视里的人。”

林叔叔的表情变了，从“想跑”变成了“完了被认出来了”。

“你看过叔叔演的电视？”

王桃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我好像见过。”

林叔叔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我可以回去问问我妈妈。她天天看电视，她肯定知道。”

“不不不，你别问你妈妈。”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叔叔想安静地坐一会儿。如果你妈妈知道了，她可能会告诉别人，然后就有很多人来找叔叔了。”

王桃想了想：“那我妈妈不会告诉别人的。她只跟张奶奶说。”

“张奶奶是谁？”

“我们小区的八卦情报站站长。”

“……那她也会告诉别人。”

王桃觉得林叔叔说得对。张奶奶确实会告诉别人。上次她告诉张奶奶“我爸爸昨天放了个很响的屁”，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了。

“那我不告诉我妈妈。但是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林叔叔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好像被“绑架”了。

“你问吧。”

“你为什么不想被人认出来？”

“因为叔叔想休息。平时很多人找我拍照、签名，很累。”

“签名？你是明星？”

林叔叔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哇！”王桃的眼睛亮了，“那你上过电视？”

“上过。”

“演过什么？”

“演过……一个警察。”

“那你抓坏人了吗？”

“抓了。”

“那你很厉害啊！”

“谢谢。”

“那你为什么不在电视上，跑到公园里来？”

“因为今天没有拍戏，我想出来走走。”

“那你为什么不去大公园？这个公园好小的。”

“因为大公园人多，容易被认出来。这个小公园人少。”

王桃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她突然对眼前这个“林叔叔”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真的名字。”

林叔叔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靠近，低声说：“我叫林一凡。”

“林一凡？没听过。”

“……没关系。”

“你演的那个警察叫什么？”

“叫林锋。”

“林锋？也没听过。”

“小朋友，你一定要这样吗？”

王桃笑了。她觉得这个叔叔好好玩，明明是个明星，却被她说“没听过”，还不能生气。

“你吃饭了吗？”王桃突然问。

“还没。”

“那你饿不饿？”

“有点。”

“我爸爸带了饼干！我去拿！”

王桃跑向王鹏。

王鹏还在睡。头歪向另一边，嘴巴还是张着的。

“爸爸！爸爸！”

“嗯……”王鹏的眼皮动了一下。

“爸爸！饼干呢？”

“什么饼干？”

“你带的那个！草莓味的！”

王鹏迷迷糊糊地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然后又继续睡了。

王桃拿着饼干跑回林叔叔面前。

“给你。”

林叔叔接过饼干，看着王桃，突然笑了。

“谢谢你，小朋友。”

“不客气。妈妈说好吃的要分享。”

林叔叔拆开饼干，吃了一口。他的眼睛又弯了——王桃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比电视里的那些叔叔都好看。

“林叔叔，你不拍戏的时候都干嘛？”

“睡觉。”

“跟我爸爸一样。”

“你爸爸也睡觉？”

“他天天睡。妈妈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林叔叔笑了。

“那你呢？你最喜欢干嘛？”

“问问题。”

“问什么问题？”

“什么都问。我问过我是从哪来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不能养狗，为什么妈妈不能给我生个哥哥，为什么爸爸有胡子妈妈没有。”

林叔叔听完这一长串，表情从“随便听听”变成了“这小孩是认真的”。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到。”

“哪些没找到？”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没找到。妈妈为什么不能生哥哥，也没找到。”

林叔叔想了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科学家也吵了好多年。”

“真的？”

“真的。”

“那我就不用找了？反正科学家也不知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

王桃觉得这个答案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答案。不是因为回答了问题，是因为让她觉得自己不用那么着急找到答案。

“林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当明星开心吗？”

林叔叔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记者问的是“你的新戏什么时候上映”，粉丝问的是“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经纪人问的是“这个通告你能不能接”。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开心吗？

“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林叔叔说。

“什么时候开心？”

“拍戏的时候，演到一场好戏，导演说‘过了’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开心？”

“不能出门的时候。像今天，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偷偷跑出来，还不能被人发现。”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明星？”

林叔叔看着王桃，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只会这个。”

王桃不太懂“只会这个”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林叔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

“林叔叔，你以后可以常来这个公园玩。我不告诉别人你是谁。”

林叔叔看着王桃，眼睛又弯了。

“谢谢你，小朋友。”

“我叫王桃。”

“谢谢你，王桃。”

王桃笑了。她觉得今天赚到了——认识了一个明星，虽然她没听过他的名字，但没关系。

王鹏醒来的时候，发现王桃正坐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吃饼干。

他瞬间清醒了。

“王桃！”

“爸爸！你醒了？”

王鹏冲过去，一把抱起王桃，警惕地看着那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的男人。

“你是谁？”

林叔叔站起来，摘下口罩和墨镜。

王鹏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你……你是……”

“你好，我是林一凡。”林叔叔伸出手。

王鹏握着林一凡的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真的是……那个……演警察的那个……”

“对。”

“我老婆天天看你的剧！”

王桃在旁边补充：“妈妈要是知道了会疯的。”

王鹏转头看王桃：“你早就知道了？”

“他告诉我的。但是我说了不告诉别人。”

“那你怎么告诉我了？”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爸爸。”

王鹏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林一凡笑了笑：“你女儿很聪明。问了我好多问题。”

王鹏叹了口气：“她问每个人好多问题。”

“她问我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明星，在躲人。”

王鹏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跟过来吧？”

“没有。你们是第一个认出我的。”

王鹏突然激动了：“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我老婆真的很喜欢你。”

林一凡笑了：“可以。你有纸笔吗？”

王鹏翻了半天包，只找到一支圆珠笔和一张超市小票。

林一凡在小票背面签了名，递给王鹏。

王鹏拿着那张超市小票，手都在抖。

“爸爸，你至于吗？”王桃说。

“你不懂！你妈会高兴疯的！”

“那她疯了之后谁做饭？”

“……她本来也不做饭。”

王桃觉得爸爸说得对。

临走的时候，林一凡蹲下来，跟王桃平视。

“王桃，谢谢你今天没有喊。”

“不客气。你以后还来吗？”

“可能来。”

“那你下次不要戴墨镜了。戴墨镜更奇怪。”

林一凡笑了：“好，听你的。”

“还有，下次带点好吃的。我爸爸的饼干是草莓味的，不好吃。”

“王桃！”王鹏觉得自己的父亲尊严被踩在地上摩擦。

林一凡笑着点了点头：“好，下次我带。”

回家的路上，王鹏骑电动车，王桃坐在后面。

“爸爸，你回家要把签名给妈妈吗？”

“给啊！”

“那妈妈问你在哪遇到的，你怎么说？”

王鹏愣了一下。

对哦，怎么说？说在公园遇到的？那郝美丽会问“为什么你去公园就能遇到明星我去公园就只能遇到跳广场舞的大妈”？然后会问“你跟他聊了什么”？然后会问“他为什么会在那个公园”？

王鹏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王桃，你说怎么办？”

“你就说你在路上捡的。”

“捡的？签名能在路上捡？”

“那你就说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你就说……你就说你不记得了。”

“你妈会信吗？”

“不会。”

“那怎么办？”

王桃想了想：“你就说实话。”

“说实话你妈会问我为什么不叫她一起去。”

“那你就说我在睡觉。”

王鹏沉默了两秒钟：“王桃，你越来越像你妈了。”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我也不知道。”

回到家，王鹏把超市小票递给郝美丽。

郝美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坐了起来。

“这是……林一凡的签名？！”

“对。”

“哪来的？！”

“公园……捡的。”

“你骗鬼呢？！”

王鹏看了看王桃。王桃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就是……遇到了一个人……他给的……”

“什么人？！”

“一个……戴口罩的人……”

郝美丽盯着王鹏看了五秒钟，然后看向王桃。

“桃桃，你说。”

王桃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我们在公园遇到一个叔叔，他戴着口罩和墨镜，爸爸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林一凡，然后爸爸就让他签名了。”

“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

郝美丽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林一凡？”

“妈妈，林一凡是谁？”

郝美丽指着电视：“就那个！那个演警察的！”

王桃看了看电视，又想了想林叔叔的脸：“哦，好像就是他。”

郝美丽拿着那张超市小票，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你们居然不带我去！！！”

“你在睡觉。”王鹏说。

“你不会叫我吗？！”

“你睡觉的时候我叫你你会杀了我。”

郝美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下次！下次再遇到！必须叫我！我三分钟就能出门！”

“三分钟你连脸都洗不完。”王鹏小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王桃看着妈妈激动的样子，突然想起林叔叔说的“不能出门的时候”。

妈妈可以随时出门，但她想见明星见不到。

林叔叔可以随时见到粉丝，但他不能出门。

大人真奇怪。

（第七章 完）

【日记小贴士】

王桃花了一个下午，认识了一个明星叔叔。她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明星也是人，也要吃饭，也会被小孩子问到说不出话。

她最后的结论是：明星好累，出门要戴口罩墨镜帽子，还不能去大公园玩。我还是当普通人吧。

郝美丽的结论：王鹏你给我说清楚！那个公园在哪里！我现在就去蹲点！

王鹏的结论：我觉得我应该说“是捡的”。至少这个谎比较安全。

林一凡的结论：那个叫王桃的小朋友，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准备好答案。不能再被她问住了。

晓飞飞的结论：嗯。（王桃跟她说了这件事，她说了“嗯”。王桃觉得这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明星跟我有什么关系”。确实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