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这个时间点也很关键。因为七点四十分是郝美丽把王桃送到幼儿园的时间,四十三分意味着她们迟到了三分钟。迟到的原因很简单——王桃在出门前突然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就不走了。
“麻麻!!!”
“又怎么了?”郝美丽一手拎着王桃的书包,一手拎着王桃的羊角辫(实际上是在拽她的帽子),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郝美丽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王桃。
“你说什么?”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就是——鸡是从蛋里孵出来的,蛋是鸡生的,那第一个鸡是从哪来的?第一个蛋是谁生的?”
郝美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王桃的书包放下,又把王桃的帽子放下,然后双手叉腰,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你爸说的,问你爸去。”
“爸爸去上班了。”
“那就晚上问。”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想,我先去上班了。”郝美丽转身就走。
王桃站在原地,没有被这个威胁吓到。因为她知道,郝美丽走出三步就会回来。这是有数据支撑的——上次郝美丽说“你就在这儿站着”的时候,走了五步才回来,但那次是因为她在门口遇到了张奶奶聊了两句八卦。
果然,三步之后,郝美丽回来了。
“上车。”郝美丽拍了拍电动车后座。
“你先回答我。”
“你先上车。”
“你先回答。”
“王桃!!!”
“麻麻!!!”
郝美丽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育儿书上说,要尊重孩子的好奇心。那本育儿书是她在麻将桌上垫桌脚用的,但上面的内容她偶尔也会参考一下。
“先有鸡。”郝美丽说。
“为什么?”
“因为鸡蛋鸡蛋,‘鸡’在‘蛋’前面。上车。”
王桃愣了一下,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拆穿了这个逻辑:“那‘蛋鸡’怎么说?蛋在前面啊。”
郝美丽觉得自己被四岁女儿上了一课。
“行,先有蛋。上车。”
“那第一个蛋是谁生的?”
“一只不是鸡的鸡生的。上车!”
“不是鸡怎么能生鸡蛋?”
“因为它生出来的那个东西变成了鸡!上车!!!”
“可是它生出来的如果是鸡蛋,那它自己应该是鸡才对——”
“王桃!!!”
“麻麻!!!”
楼下正在择韭菜的张奶奶抬起头,看着这对母女在电动车旁对峙,觉得这比昨天的电视剧好看多了。
王鹏是在公司收到郝美丽微信的。
郝美丽:[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你女儿问的,你晚上回答。]
王鹏看了看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表,默默地打了一行字:
王鹏:[夜黑风高的夜晚——]
郝美丽:[你给我正常说话!!!]
王鹏:[你告诉她,晚上爸爸给她讲。]
王鹏放下手机,觉得至少还能拖延八个小时。
下午四点,幼儿园放学。
王桃一出校门就看到了来接她的王鹏。
“爸爸!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王鹏蹲下来,表情非常严肃:“爸爸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就是为了回答你这个问题。”
“你不是说今天公司很忙吗?”
“……那是上午的事。来,我们先去菜市场。”
“去菜市场干嘛?”
“找鸡和蛋。”
王鹏的这个回答,后来被郝美丽评价为“这辈子干过的最有创意的一件事”。评价的语气介于“表扬”和“你是不是有病”之间。
菜市场里,鸡鸭区。
王鹏指着笼子里的一只老母鸡:“这是鸡。”
又指着旁边摊位上的一筐鸡蛋:“这是蛋。”
王桃看了看鸡,又看了看蛋,觉得爸爸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我知道哪个是鸡哪个是蛋!我问的是哪个先有的!”
“这个问题,我们要用科学的方法来解决。”王鹏掏出手机,“你看,爸爸查了百度——”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目前没有定论。’”王桃念了出来。
王鹏:“……你认识字?”
“认识‘没’和‘有’,别的猜的。”
王鹏觉得自己的计划出现了漏洞。他的计划是:百度一下,照着念,然后说“你看科学也没答案,我们回家吧”。但现在王桃显然不接受这个敷衍。
“老板,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王鹏转头问卖鸡的阿姨。
卖鸡阿姨正在杀鸡,头都没抬:“先有鸡。没鸡哪来的蛋?”
“那第一个鸡从哪来的?”
“进化来的呗。”阿姨把鸡毛拔得哗哗响。
“从什么进化的?”
“从……反正就是进化来的!你到底买不买鸡?”
王鹏买了两个鸡腿,带着王桃撤了。
出了菜市场,王桃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钱小豪正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封面写着《十万个为什么》。
“钱小豪!你怎么在这儿?”
钱小豪挺起胸膛:“我妈说我太爱吹牛了,给我买了一本书,让我以后吹牛之前先查查。”
王鹏凑过去一看,这书还真是《十万个为什么》,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只看过封面的那种——因为封面上还有咖啡渍,说明真的被翻开过。
“钱小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钱小豪翻开书,非常专业地念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如果‘蛋’指的是‘鸡蛋’,那么第一只鸡是从一个不是鸡蛋的蛋里孵出来的,那个蛋里的基因发生了突变,孵出来的就是第一只鸡。所以严格来说,先有蛋。”
王桃沉默了。
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像样的回答。
“那第一个蛋是哪来的?”
钱小豪又翻了一页:“……这本书没说。”
“那这本书不行。”
钱小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这本书可贵了!我爸说了——”
“行了行了。”王鹏及时打断了钱小豪的“可贵”宣言,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一长串关于价格的家庭财务状况汇报。
顾小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是他的超能力——只要有人讨论问题,他就会突然出现。
“我知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顾小刀说。
“你说。”王桃很期待。
“先有鸡!因为——”
他掏出剪刀。
“你拿剪刀干嘛?”钱小豪退后一步。
“如果先有蛋,那蛋需要鸡来孵它!没有鸡,蛋就孵不出来!所以先有鸡!”
王桃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可是蛋也可以不用鸡孵啊,乌龟蛋就是埋在沙子里自己孵的。”
顾小刀愣住了。他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失去了攻击目标。
“……那我剪你哦。”顾小刀威胁道。
“你剪了我,答案还是不对。”
顾小刀哭了。
不是真的哭,是那种“我明明很努力想了但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的委屈。他把剪刀揣回兜里,蹲在地上,不说话。
王桃觉得有点内疚,于是也蹲下来:“你的答案挺好的,但是我觉得还不够。”
顾小刀抬头看她:“那你的答案呢?”
王桃愣了一下。
对哦,我的答案呢?
问了这么多人,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晚饭时间,一家人又在吃外卖。
今天的菜是酸菜鱼。王鹏负责把鱼刺挑出来,郝美丽负责吃,王桃负责——继续问。
“爸爸,你还没回答我。”
王鹏挑鱼刺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钱小豪说是先有蛋,因为第一只鸡是从一个不是鸡蛋的蛋里孵出来的。你同意吗?”
王鹏放下筷子。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这个问题嘛……”王鹏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从科学的角度来说——”
“爸爸你说人话。”
王鹏被噎了一下。
“好。我说人话。科学家认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鸟,它不是鸡。它生了一个蛋,这个蛋里的宝宝因为基因变了,长得跟它妈妈不一样,我们就叫它鸡。所以先有那个不是鸡蛋的蛋,然后才有鸡。”
王桃皱着眉头消化了一会儿。
“那那个不是鸡蛋的蛋,是它妈妈生的?”
“对。”
“它妈妈不是鸡?”
“对。”
“那它妈妈是鸡的妈妈?”
“……算是吧。”
“那鸡的妈妈不是鸡,那是什么?”
王鹏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在用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妈妈!爸爸说不清楚!”
郝美丽正在喝汤,被呛了一下:“咳咳咳……王鹏你行不行?”
“你来你来。”王鹏把位置让出来。
郝美丽擦了擦嘴,看着王桃:“你听好了,我说最后一遍。”
王桃坐直了。
“没有人知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科学家不知道,哲学家不知道,你爸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你问一百个人,可能会有一百个答案。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就是没有答案的。”
王桃沉默了很久。
这是她四岁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一个“问到底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我可以继续问吗?”
郝美丽看着她,突然笑了。
“可以。但是吃鱼的时候不许问,会卡刺。”
那天晚上,王桃躺在床上,又总结了一遍今天的调研成果:
· 妈妈说是先有鸡(因为“鸡”字在前面)——明显是胡说的
· 卖鸡阿姨说是先有鸡(因为没鸡就没蛋)——但说不清第一个鸡哪来的
· 钱小豪说是先有蛋(科学版)——但是书没写全
· 顾小刀说是先有鸡(因为蛋需要鸡孵)——但忘了有不用孵的蛋
· 爸爸说是先有不是鸡蛋的蛋——但那个蛋的妈妈又是什么?
· 妈妈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这个答案本身算答案吗?
王桃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想起赵一默。
赵一默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不是没来幼儿园,是来了,但一句话都没说。老师问他“今天午饭好吃吗”,他点了点头;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他摇了摇头。全程零语言输出。
王桃决定明天去问赵一默。
如果赵一默也不知道,那这个问题可能真的没有答案。
但如果连赵一默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一定是个好问题。
星期二早上,王桃一进教室就直奔赵一默。
“赵一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赵一默正在看窗外的一只麻雀。他看了王桃一眼,又看了麻雀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
王桃听完,愣在原地。
赵一默说的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我不想说”。
他说的是——
“先有蛋。”
“为什么?”王桃追问。
赵一默转过头,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王桃。
“因为鸡这个词是人起的。在人类叫它‘鸡’之前,那个东西就已经存在了。你问的是‘鸡’这个字先出现,还是‘蛋’这个字先出现?还是问的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鸡和蛋?”
王桃张了张嘴。
她突然意识到,赵一默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你说的啥?”
赵一默叹了口气,用更简单的语言重新说了一遍:“先有蛋。因为那个蛋里孵出来的东西,人才叫它鸡。孵出来之前,它就是个蛋。”
“那那个蛋是哪里来的?”
“另一个不是鸡的东西生的。”
“那个不是鸡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上一个蛋里孵出来的。”
“那最开始最开始最开始呢?”
赵一默看了王桃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要是一直往回推,推到所有东西的开始——那就不只是鸡和蛋的问题了。那是宇宙从哪来的问题。你确定你要问那个?”
王桃想了想。
一个鸡和蛋的问题已经让她头疼了,宇宙的问题还是算了吧。
“那我不问了。”
赵一默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窗外的麻雀。
这是王桃第一次主动放弃一个问题。
她觉得赵一默太可怕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能用一个更大的问题,把你原来的问题给压死。
后来王桃把这个事告诉了晓飞飞。
晓飞飞听完,说了一个字。
“嗯。”
王桃突然觉得,还是晓飞飞好。
赵一默是“你问吧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不想问”,晓飞飞是“你问吧我听着”。
两种朋友,她都需要。
那天晚上,王桃又躺在床上。
她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但她得到了一句话,一句赵一默说的话——“你要是一直往回推,推到所有东西的开始……”
王桃觉得,也许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
是用来想的。
想着想着,就长大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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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小贴士】
王桃花了两天时间,问了九个人,得到了八个不同的答案(晓飞飞那个“嗯”不算答案,算态度)。
她最后的结论是:赵一默是个怪物。
郝美丽的结论是:王鹏你下次再带她去菜市场问问题,你就睡沙发。
王鹏的结论是:先有鸡,因为鸡腿比较好吃。
晓飞飞的结论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