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库鲁望着曼达骤然消失的金光,站在空旷大殿里愣了许久,方才曼达那句诘问重重砸在他心上,让他羞愧地垂下了头。
他抬手挠了挠头发,心中满是懊悔。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依赖安琪儿女神撑起整片拉贝尔,习惯性只盯着她肩上的责任,忘了褪去守护神的身份,她不过是个承受了生离死别的女孩。父亲、母亲、并肩的后辈,一桩桩憾事堆积在她身上,自己却从未静下心来问问她是否痛苦

“是我太自私了……”
库库鲁低声喃喃,转身看向殿外绵延的花海,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先去各族安抚民众,尽量为安琪儿留出足够独处疗伤的时间,不去随意打扰她
另一边,曼达飞速折返花之圣殿的露台。刚靠近高台,他便察觉到两股力量剧烈碰撞产生的嗡鸣,一层淡蓝色陌生光幕横亘在安琪儿身前,与他留下的金色防护光纱互相抵触、震颤不休(至于为什么曼达可以看到系统,因为他是安琪儿的命定之人)
露台之上的安琪儿闻声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眼底还残留着抉择带来的红痕,见到折返归来的曼达,慌乱地收回了即将落下的指尖。
虚空中的系统察觉到曼达的到来,不悦地嗡鸣一声,淡蓝色光幕光芒暴涨,试图隔绝曼达的视线:“宿主,别分心!只要按下按钮,所有遗憾都能彻底抹平,不要再被旁人干扰!”
曼达快步走到安琪儿身侧,抬手催动浓郁的金色曼陀罗神力,牢牢挡在她与系统光幕之间,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语气带着恳切的焦急:

“你可知按下这枚按钮要付出什么代价?这条时间线里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包括如今安稳的拉贝尔,都会彻底消失,你真的甘愿舍弃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回忆吗?”
听见曼达满是焦急的劝阻,安琪儿肩头剧烈一颤,积攒许久的委屈与疲惫轰然决堤。她侧过身,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破碎,带着难以言说的煎熬:

“对不起!曼达,可是我真的很累了,我只是想任性一次。”
百年压在肩头的重担、永无弥补的离别、深夜独自承受的孤寂,全部在此刻倾泻而出。她望着曼达满是担忧的金色眼眸,心底清楚自己的选择有多残忍,清楚一旦回溯时空,眼前这个千年以来默默守护、包容她所有脆弱的人,会彻底从世间抹去,可心底那份渴求圆满的执念,早已压垮了理智

“我守了拉贝尔一辈子,克制所有私心,顺从宿命,牺牲了母亲,斩断和父亲的缘分,眼睁睁看着小爱献祭。”
她抬手死死捂住心口,呼吸颤抖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回,就这一次,我想抛下所有责任,回到过去,留住我在意的所有人,不行吗?”
曼达望着她泣不成声、满心疲惫的模样,满心的劝阻堵在喉间,一时竟说不出强硬的话语。他能清晰体会她千年以来的痛苦,看着她被折磨得濒临崩溃,心疼早已盖过心中的不安
虚空里的系统抓住时机,连忙煽风点火,轻快的声响不断蛊惑:“宿主你看,只有我能成全你的心愿,不要被旁人的顾虑束缚,按下按钮,你就能摆脱所有痛苦了!”
淡蓝色光幕光芒大胜,不断引诱着安琪儿伸出手。曼达上前半步,想要靠近她,语气温柔又苦涩:

“安琪儿,我明白你的疲惫,我心疼你所有的煎熬,可这条时间线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共度的时光、如今安宁的大陆,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安琪儿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伸过来想要拉住她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代价是什么,我全都清楚,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她抬眸望向曼达鎏金眼眸里翻涌的痛楚与不舍,眼底蓄满滚烫泪水,轻声吐出一句道别:

“谢谢你!曼达·加百列。”
话音落下,安琪儿不再迟疑,微微颤抖的指尖径直落下,轻轻按在了光幕中央莹白透亮的溯回时空按钮之上。
刹那间,淡蓝色的光芒轰然爆发,瞬间吞没整座露台。曼达布下的光纱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两股力量疯狂冲撞,漫天山茶花瓣与金色曼陀罗花瓣被狂风卷得四处纷飞
曼达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虚幻的蓝光,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安琪儿!”
他失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里裹挟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绝望,奋力催动全部神力,试图撕开时空之力将她带回,可对方的时空之力牢不可破,他的神力尽数被隔绝在外。
安琪儿的身形在蓝光之中一点点变得透明,她最后望向曼达伫立的方向,唇角牵起一抹带着苦涩的浅淡笑意。这条时间线里所有与他相伴的温柔、露台相拥的慰藉、歹年以来无声的守护,从今往后都会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发生过。可心中那股想要挣脱无尽痛苦、弥补所有亲人遗憾的执念,支撑着她没有半分退缩。
“时空回溯启动!宿主即将传送至收集花仙精灵王的时间锚点。”系统雀跃的提示音在虚空响彻。
刺眼的蓝光彻底包裹住安琪儿的身躯,她的轮廓一点点消融在缭绕的光雾里。高台之上,只余下曼达孤身伫立在遍地残瓣之中,空荡荡的露台再无那一缕清雅的山茶花香,唯有残留的、渐渐黯淡的光纱,无声诉说着方才转瞬即逝的离别。
整片拉贝尔的时序都在此刻隐隐晃动,这条承载了她百年悲欢的时间线,正随着时空回溯的启动,缓缓走向湮灭。曼达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鎏金长袍的衣料被指节掐出褶皱,目光怔怔凝望着蓝光消散的虚空,满心皆是无力的悲凉
剧烈的眩晕感席卷神魂,刺眼的蓝光缓缓褪去,安琪儿沉重地掀开眼皮。
周遭不再是花之圣殿露台漫天花雾与鎏金殿宇,取而代之的是轻柔晚风、粼粼湖水与成片盛放的花草,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人类世界的仙女座公园。她浑身脱力,瘫坐在微凉的湖岸边青石上,身上华贵的女神装也跟着化作年少时简单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变回了十二岁夏安安的模样
安琪儿或者说是夏安安,撑着酸痛的手臂缓缓站起身,目光茫然扫过四周,立刻看见了几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爱德文黛薇薇站在她的前方,警惕的盯着对面的形,还有一脸稚气的少年库库鲁,三人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片湖畔,正是当年收集花之法典形的那个夜晚
就在她心神恍惚、思绪纷乱之际,湖心水面缓缓漾开璀璨流光,百花之首、承载花之法典的形如意浮现在碧波中央,清冷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声响悠悠飘荡在湖面:

“什么所谓的命定之人,从来都是假的,单凭一个普通的地球少女,能成什么气候?”
夏安安猛地回神,抬眼望向湖中心的形如意,心底五味杂陈。前世初次听见这番话时,她满心委屈、不服气地想要证明自己;可历经百年苦难、背负无数离别再次听见这句讽刺,她早已没有年少时的愤愤不平,只剩下无尽的怅然
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的自己确实只是普通人类少女,若不是母亲莉莉留下的血脉、无数伙伴以心花为代价的牺牲,她根本扛不起花仙守护神的宿命。
一旁的库库鲁率先炸毛,叉着腰冲湖面大喊:

“喂!不许这么说安安!安安可是最厉害的奇迹少女!”
爱德文轻轻按住冲动的库库鲁,眼底藏着审视,静静观察着此刻神态沉静、全然没有从前急躁模样的夏安安,隐隐察觉到眼前少女似乎有哪里截然不同。黛薇薇也微微蹙眉,担忧地看向伫立岸边沉默不语的夏安安
黛薇薇连忙上前,眉头紧锁:

“如意,你是花之法典的形,应当护持命定魔法使者,为何出言讥讽?”
爱德文缓步上前,眼底藏着深思,抬手轻轻按住想要冲动上前的库库鲁,目光落在湖心虚影之上,沉稳开口:

“六大精灵王已经集齐,我们召唤你现身,是为重组法典,抵御雅加的黑暗力量,不是听你这般出言嘲讽。”
此刻众人眼里,她还是那个平凡怯懦、刚刚踏上寻精灵王之路的地球少女夏安安,全然不知眼前之人,是背负千年伤痛、跨越时空归来的安琪儿女神。
过往的夏安安听见如意这般贬低,定会攥紧衣角自卑地低下头,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历经两界苦难的安琪儿。她缓步向前,平静抬眼望向湖中心牡丹虚影,声音沉稳,没有半分年少时的怯懦:

“我是不是普通地球少女,时间会给出答案。雅加觊觎法典,黑暗魔神虎视眈眈,无数花仙生灵尚在危难之中,此刻我们需要完整的花之法典保护拉贝尔,而非在这里计较出身高低。
如意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往日唯唯诺诺的少女会说出这般通透有力的话,语气依旧带着傲气:

“说得倒是轻巧,收集五十位精灵王何其艰难,单凭你一个弱水的人类,迟早会被黑暗吞噬,到时候法典只会落入雅加手中。”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夏安安目光坚定,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这一次她要改变所有悲剧,护住莉莉,留住父亲,不让小爱走向献祭的结局,更要避开芬妮黑化、不灭忍解散契约的老路

“过往我走过一次黑暗,这一回,我不会再让任何遗憾上演。”
库库鲁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安安,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黛薇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方才夏安安身上散发出的力量,根本不是一个刚入门的花仙魔法使者能拥有的,那是独属于花神的神力,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爱德文,二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