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过:“死不可惧，最惧是无人葬。”
不过秦书浩的姥爷不同，姥爷死了，几乎家庭各系都要去往祭奠。
秦大昌年轻时，家里还算富裕，穆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跟当年的秦家也算门当户对，自然，穆氏家里的人也肯定不少。
穆氏坐在马车上，蜷缩在一角哭泣，周围只有赵氏陪着她，秦家父子三人则是坐在另一边看着，曹政政和马夫在前面驾车。
秦书浩望着穆氏那孤寂的身影，此时的穆氏，真就好比一个失了母亲的三岁孩童，无助、孤寂、甚至害怕以后的路。
秦书浩心中百般杂味，不知怎么去说，秦大昌也叹了口气，道:“当年秦家落寞，以你外婆为主的一大派系极力要求穆氏回到娘家，只有你姥爷，群战舌儒，才保住了你母亲啊～”
说着，秦大昌幽幽一叹，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舍。
记忆里，他也记得，姥爷的确是个好人，一生救济了不知多少百姓灾民，在整个县里的威望都特别高！
秦书浩姥爷的家里坐落在邻县的一个镇子，名唤龙陨县黄涧镇，穆家是镇子里的第三大家。
行了一天半的路程，终于到了地方。
姥爷名叫穆随雷，棺材放在穆府大院上，走进穆府，这里已经铺满了白色，看上去雪白一片。
院子里摆放着那具棺材，附近，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紧紧抱着那棺材，神色看起来有些空洞无神。
“阿娘！”穆氏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一把跑过去抱住了那老婆子。
那老婆子名唤张玉华，也是大富人家，不过前些年家里经了灾，变得一蹶不振。
张玉华见了穆氏，顿时怒气腾腾，一巴掌拍了过去。
“啪！”
“你这畜生，当年就告诉你，不要去那秦家，你不听，如今你爹死了，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你可知道……你爹最后……最后还在念你的名字……”
张玉华越说越激动，最后差点崩溃了，穆氏也随即落下眼泪，松开张玉华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响头。
“爹啊，囡儿来了，囡儿回来了……”穆氏大哭着，也跟着张玉华一起，抱着棺材落泪。
囡儿是穆氏的小名，穆氏又叫穆囡。
突然，从府内走出一群人，全部都穿着光鲜亮丽，也都披麻戴孝。
“哟，穆大小姐回来了。”一道神气的声音传来，一个看着与穆氏差不多大的中年妇女说道，脸上尽是玩味与讥笑。
那是穆花，穆氏的亲生妹妹，幼年玩的不错，后来听说穆氏嫁的地方家道中落，变成了一个势利眼。
秦书浩心中冷笑，真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呗！
穆氏缓缓抬起头，刚刚哭完，眼珠上遍布着血红色，看起来尤为吓人。
“花，今天父亲去了，我不想和你争，你收敛点吧。”穆氏淡淡的开口，很难想象，一向性格泼辣的她此刻竟容忍了下去。
秦大昌看的心里复杂，其实他知道，穆氏性格原本和蔼、充满善意，可自从家里落魄，她就不得不厉害起来，告诉外面的人——他们家里还有一个女人顶着！
秦书浩等人在穆氏的引领下，也磕头、换上了孝服。
“人齐了，赶紧埋了吧。”人群中，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这次并不是穆花说的，而是另一个男人。
“王钊，你想走就赶紧给老娘滚！”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穆氏当场发了飙，对着那男人大吼。
秦书浩也是微微皱着眉头，记忆里，他并没有见过这人，也没有其的相关信息。
倒是哥哥秦旭皱起了眉头，沉声解释道:“这人叫王钊，是个老爷，娶了穆姨做夫人。”
老爷！
秦书浩心中有几分动容，只有成了秀才，成为了举人，你才可以称之为老爷。
穆花嫁了个老爷，也怪不得会变得势力起来。
“好一个凶狠的婆娘，去了趟外面，脾气都大了起来是吧？！”
王钊丝毫不逊色于穆氏，面露凶光，和穆氏对骂起来。
王钊真是有个老爷的身份，没有老爷的雅量，中了个举人，看起来跟当了皇帝一样。
“呵，王钊，你无非就是要我爹留下来的遗产罢了，你就是个混账！”
听到遗产，秦书浩眼神抖了抖，穆随雷这么一去，那么诺大的穆家是肯定要交给一个人打理，穆随雷也肯定留下了丰厚的遗产！
怪不得这些人带着白衣，却不哭人。
他们披麻戴孝，想别人展示自己多么孝顺，穆氏刚刚穿着便衣，却用实际向别人展示自己多么孝顺！
简直是讽刺！
“踏马的，疯女人你找死！”被戳中了心里，王钊一阵脸红，大骂着就要冲向穆氏。
“都滚！”又是一道厉喝传来，那张玉华瞪着眼珠子，紧盯着王钊，怒骂道，“滚，都给我滚！”
王钊见此，只好收敛了些许，但嘴中的那一抹冷笑，丝毫不将张玉华放在眼里。
接着，就是下葬了。
穆随雷的大儿子穆英请来了风水师，找了一出宝地后，等了几个时辰便开始下葬。
抬着灵柩的“八仙”开始启程，一路上走走停停，一方面是要让死者亲属在下葬前的时间表达自己的孝心和眷恋，另一方面是抬着灵柩的“八仙” 绕长路，要让世人看到穆随雷的棺材，自己则要歇息片刻。
挖好的棺材洞穴按照规矩叫做打穴，“八仙”将棺材放在打穴前，风水师上前，念了些口诀，秦书浩在远处观望着，也听不懂。
紧接着，“八仙”拽着绳子，将棺材小心翼翼的放了下去，大概稳落了后，以张玉华为首的死者亲属开始抓起土往棺材上撒，这种礼节叫做“添土”。
秦书浩看的无聊，就和秦旭在一旁闲聊了起来。
另一边，完成了重重事情后，穆英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大公鸡，将其的血作为祭奠，随后将公鸡放在墓穴上扑腾。
那大公鸡挣扎了大概有四五分钟，便一头栽在了墓穴里脑袋的部位。
张玉华欣慰地说道:“看来日后，我们家也能出一位聪明的能人。”
按照旧时的说法，大公鸡在墓穴的哪个死去，那么后代子孙的那个地方就会格外发达。
最后一步，就是各家念祭奠词了。
首先的是穆英，他带着妻子，行完礼节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缓缓开口:
“秋枫落归尽，老骨葬青山。
地藏贺千岁，只等再归来。”
一首诗作完，张玉华摸着穆英的脑袋，眼中闪过泪珠，一个劲的点头。
穆英已经四十多了，是个秀才，能做出这样的诗来，倒也可以理解。
下一位，便是穆氏的姐姐，赵氏。
赵氏不会那些诗词，曹政政又是个屠户，也不作诗，念叨了两句大白话便草草退场。
一来二去，轮到了穆氏家里。
“书浩，你上去随便念几句吧。”穆氏哪里有心情请先生，便低声说道。
秦书浩点了点头，既然穆氏要简单说两句，他就随便说说罢了。
可不过在这事，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嘿，我倒想看看，秦举人究竟能扒拉出什么样的名门句子。”
说话的正是王钊。
秦书浩皱了皱眉头，平静地说道:“这位体态轻盈的老爷，我似乎并未惹你吧。”
王钊中了举人，便开始胡吃海喝，体态开始不断增大，秦书浩所说的体态轻盈自然是反话，用来讥讽他的。
“王八羔子，你再给说一遍？”王钊撸起拳头就要上前，却被秦大昌和秦旭团团围了起来。
“你说他是什么羔子？”
秦大昌冷声说道，他没有本事，来到穆家，一忍再忍，他不是没有脾气，是他知道，以他目前的家境，根本容不下他发脾气！
王钊不屑地说道:“你个废物，都成这样了，还想着替你儿子出头？”
秦大昌眼神愈发冰冷，却被秦书浩拦下了。
“你认为我做不出好的悼念词？”秦书浩脸色依旧平静，前世的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件小事而大发脾气？
王钊昂着脑袋，高傲地说道:“你一个县试都考不过的童生，能做出比我好的悼念词？你知道举人是什么概念吗？”
秦书浩冷笑，他当然知道举人是什么概念，遥想前世，一位名叫范进的秀才只因中了举人，当场高兴的疯了起来，可见举人的影响力之一斑！
“如若我做出比你好的悼念词，你该当如何？”秦书浩继续说道。
“如若这样，我王钊给你三百两银子，如若不能，你就从我裆下爬过去！”王钊自信满满。
秦书浩点了点头，应下了。
三百两，已经足以支撑他们家一年半载的生活，并且可以支撑他好几次的考费了。
秦书浩不再说话，走到墓穴前面，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俯首甘为孺子牛……有的人，横眉冷对千夫指……”
一首改编过的《有的人》吟完，王钊脸上已经僵住了。
这首融合了臧克家和鲁迅的神作，难道还拿不下一个王钊？
王钊脸色沉了下来，他身为举人，自然感受到了这首诗的不凡，但他不愿认，三百两，足以让他这个举人伤筋动骨了。
“英儿，这首诗如何？”张玉华见到王钊的脸色，隐隐发觉有几分不对，便向穆英问道。
穆英作为秀才，自然也有不浅的文化底蕴，此刻也已经呆住了。
秦大昌、秦旭、穆氏没有读过书，不知其内涵，但在场其他文化人还不知道吗？
“我已致过，该你了。”秦书浩静静地看着王钊，有种大势扑来不动如山的气势。
这让王钊恨得咬牙切齿，面对周围不少目光的投来，王钊只好扭扭捏捏地作了一首诗。
“菊花……”
“噗呲……”
刚刚开口两个字，秦书浩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王钊脸色一红，怒骂道:“你笑什么？！”
“我……我想到了好笑的事。”
“你……”王钊脸色憋成了酱紫色，恨不得活剥了秦书浩。
秦书浩这么一笑，把王钊的思路全给打断了，匆匆吟完了一首中规中矩的词。
孰强孰弱，已经特别明显！
“王钊，你输了。”穆英站在张玉华身后，缓缓开口道。
他早就看王钊不爽了，仗着自己举人的身份，胡乱非为，穆随雷活着尚且可以压住他，穆随雷一去，王钊就彻底本性暴露了。
已经这种局面，王钊还嘴犟地说道:“指不定这小子哪里抄来的句子，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作的？”
穆花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诗词，但看到丈夫如此，她也帮腔作势:“我看这小子纯心捣乱，这首菊花诗我觉得我不错啊！”
听到菊花二字，秦书浩嘴角动了动，尽量不发出笑声。
就连王钊也是红了红脸，训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文墨，回去呆着去！”
穆花又气又急，也不好说些什么。
一群人盯着他们二人，不管诗是不是抄的，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这三百两他不拿出，那王钊算是形象俱毁了。
“三百两……我回了家就给……”王钊将心底的怒火压下，反正分了遗产，也没亏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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