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
她似乎休息了很久,但起来时却觉得非常疲惫,尤其是嗓子,干哑痛疼的厉害。
她不适地咳了几下,发出一声疑惑,“为……”
格蕾丝突然愣住,她摸上自己的脖子,她刚刚说话了?
这时,房门被打开,一个妇人打扮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碗鱼汤走了进来,“格蕾丝,你终于醒了。”
女人端起鱼汤,用勺子喂给格蕾丝“来,喝一点儿吧,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格蕾丝闻着鲜美的鱼汤,却无端生起一种反胃的感觉,她向后移了一下,摇头说:“水……”
这个女人,也就是格蕾丝的养母,依言放下鱼汤,倒了水喂给她喝。
格蕾丝一连喝了好几杯才觉得好受一点。
她摸看嗓子看向养母,想要询求答案。
还未开口,养母就兴奋地抱了一下格蕾丝,捧着她的脸说:“是的,我的宝贝格蕾丝,你可以说话了!感谢神!”
“什么神?”格蕾丝一脸惊异。
“就是把你送到我们身边,为整个村子带来好运的神啊,”养母脸上显现出一种狂热的表情,让格蕾丝感到心惊,“我们这群无知的愚民,居然将鱼群的消失归于神的思宠不再,甚至想要伤害你,格蕾丝,可怜的小神女,不过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你,不,是我们,我们终于可以向世人宣告,神的归来!”
养母紧紧捧着格蕾丝的脸,让格蕾丝产生了一种窒息感,仿佛她已经被绑起来扔进海里,不断地下沉,被水淹没。
她用力扯开养母的手,跟跄地跑出屋子,向着记忆中,她本该被沉海的地方跑去
在那块极力向着海洋伸展的崖石上,空无一人。
格蕾丝站在海崖上,海风吹地厉害,她的布裙像翻涌的浪花一样摆动,原本扎的好好的麻花辨也散出许多发丝。
格蕾丝在散乱的发丝中看到的悲愤的村民,在狂乱的海风中听到他们呼喊,“献祭她,献祭她,把她献给神!”
格蕾丝的两只手拂开发丝,眼前什么人都没有,她用力捂住耳朵,让海风不再灌进去,原本震耳欲聋的呼喊就消失不见。
她闭上眼晴,却依旧党得自己置身其中,她被包围住,身后就是崖边。
若是想要逃离,就只有…大海
格蕾丝睁开眼睛,放下双手,纵身一跃。
在无限漫长而又极限短暂的时间里,格蕾丝只觉得安宁,安宁过后,却产生一股没有源头的茫然。
茫然什么呢?
而在她身后的大海里,突然伸出数十根粗状黝黑的触手,顶端打着弯儿,暗紫色,反射着光,顷刻间将格蕾丝吞没。
海浪不再拍打岩石,海风不再呼啸而过,世界安静地仿佛空无一人。
……
“啊!”格蕾丝在她的床上醒来。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发出了声音,她尝试着发出几个音节,又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单词,还没等她的惊喜过去噪子就变得干涩疼痛起来。
格蕾丝想离开床走到桌子前去倒杯水喝。
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弱无力,像是久未行走的人突然下地行走。
所幸,不过几秒,她的腿就渐渐恢复了力气,能让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几步。
到了桌边,她终于喝上了水。
格蕾丝却觉得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肤开始变得干燥渴水。
但水壶里已经没有水了。
格蕾丝舔舔干燥的嘴唇,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仿佛和什么人约好了一样,但事事实上,并没有人——至少在格蕾丝的记忆里没有人——与她许下什么等待的约定。
格蕾丝想,或许她是在等养母吧。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不想再等下去了。一种莫名的抗拒出现在她的心头。
动动腿上的肌肉,格蕾丝慢慢地走出去。
渔村里的人很少,大部分是孩子和老人,坐在院子里默默织着渔网。
天灰蒙蒙的,格蕾丝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候,但越向海边走,遇到的村民就越多,他们几乎都是一样的疲惫和沉默,遇见她也只是看一眼就匆匆离去。
格蕾丝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终于见到了养母。
养母也和那些村民一样,满面疲愁。她注意到格蕾丝,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调,与格蕾丝说话时,也显得有气无力。
“你早上昏倒了,可真是吓了我们一大跳。中午你做饭了吗?最近的鱼真是越来越少了……”养母絮絮叨叨地说着。
“不……”格蕾丝想要回答或者应和几句,却都被打断了,几次之后,格蕾丝也不再说话。
两人就如此保持着向家的方向走去。
养母一心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连格蕾丝能够说话了这件事都没有发现。
但同行的村民中却有人敏锐地听到了格蕾丝发出的细小声音。
那个村民回到渔村,就去了村长家。
当晚,格蕾丝就被叫到了村长家,同行的还有她的养父母。
村民们围绕在村长的家门口,互相之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似乎都在讨论一件件的私密之事,但众人议论纷纷之间,秘密的丝线即使再细长,也如千万根拧成麻绳一般,向着格蕾丝袭去。
他们向格蕾丝提出要求,希望伸迹再现,希望鱼群回来。
但格蕾丝拒绝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她从未见过神,也不知道如何让消失的鱼群回来。
但哪怕她再如何解释,众人却依旧对神迹深信不疑,甚至说“:格蕾丝,你能说话难道不是神才能办有人到的吗?”
格蕾丝沉默了。她突然觉得很疲惫,无论是否能说话,菜板上的鱼儿只有待宰的命运。
于是她沉默着喝了养母递来的那杯茶,再睁开眼睛眼,就已经到了清晨。
格蕾丝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被绑起来,放到了海物边的石涯上。她沉默地看着村民们,看着自己的养父母,看着自已被扔进海里。
在下落的过程中,她终于得到了答案,为什么鱼儿不会说话呢?哪怕它们会说话,被渔民捕抓后,也只能绝望地在网中哀嚎。
格蕾丝闭上眼睛,世间一切都被静止。
浪花停止,鸟翼丰折。
海面悄无声息地伸出十数根巨大的触手,宛如花苞含拢,又像双手合十,将定格在半空中的格蕾丝包住,沉下海面。
……
格蕾丝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她茫然地躺在床上,哪怕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也激不起她的动力。
格蕾丝发现她的心里有一个疑惑,她疑惑于自己为什么依旧出现在这里,可这个想法却和她的记忆所相驳。
感知和记忆背道而驰,让她产生了一种撕裂感,不痛苦,却难受。
最后让她动身的,还是干渴的噪子。
可格蕾丝的腿脚似乎不是很适应走路的动作,第一步就险些跪倒在地。格蕾丝摸着腿想,真是越来越走不动了。
又是句与记忆相背的话,毕竟在她醒来之前的记忆里,自己一直是行走自如的。
她坐在椅子上喝完了水,才开始思考,自己是失去了某一部分的记忆吗?才会出现这么多前后不搭的想法。
格蕾丝活动肌肉,她打算出去找找答案,但她还未付绪行动,就有人推开了门。
格蕾丝看到门被打开,光线缓缓照进来,又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格蕾丝觉得,那光有些恍眼,自己居然看到,影子里钻出了漆黑的触手,却转瞬即逝。
她抬头去看那个开门的人,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姑娘间格蕾丝身形己算高挑,在他面前却显得纤细娇小,像个小姑娘。这是一张格蕾丝从未见过的脸,五官普通没有特点,拼在他那张线条流畅的脸上却显得无比和谐。
单看五官如此,看全貌又是另一种感觉。
他本人的表情和眼神是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刻板的。格蕾丝却察觉出他深藏于下的傲慢与不悦。这样的人,格蕾丝是戒备的,可对面的人,格蕾丝却觉得熟悉和亲切。
仿若她每一次见到大海,其他人恐惧于大海的喜怒无常,神秘莫测,她却由衷向往,心生亲切。
所以,当男人向她走来,并抱起她的时候,格蕾丝没有拒绝。
“你的材民想要献祭你来换取鱼群的回归,“男人把着格蕾丝向村子外面走去,“我把他们举报了。”
警察已经搜出了献祭仪式的用品,现在正押着村长和格蕾丝的养父母上警车。
“为什么呢,哈斯塔?”在格蕾丝见到他的时候,她的纪忆就开始复苏了,就像张潮一样,海水一遍遍上涨,漫过沙滩,也漫过格蕾丝。
她全部想起来了,包括梦中的这三次轮回,包括她第一次在梦中见到哈斯塔。
“所以我这是,在梦里吗?”格蕾丝恢复了她熟悉的样子,四肢和脸侧的鱼鳞蔓延而生。
格蕾丝摇功双脚,如鱼儿摇动鱼尾般轻快地向哈斯塔游去,他在海的更深处。
“哈斯塔,”格蕾斯问他,“这是你的梦吗,还是我的梦?”
深海中的哈斯塔,收敛起自己的触手,他否定了格蕾丝的想法,“并不,格蕾丝。一切都是因为墨斯斐斯的镜子。”
哈斯塔伸出他的“手”,与格蕾丝的手相触,格蕾丝终于明白,是那面镜子的碎片让自己与哈斯塔的梦相融,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这里,真的只是梦吗?”格蕾丝划动海水,“它和我的记忆相差太大了。”
“梦中无所不有。”哈斯塔回答她,“梦是由意识掌控的,但梦也与现实相互影响。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当全世界的人都在做同一个梦,那个梦就会变为现实。”
“那这个梦,我和你的梦,它也会变为现实吗?”
“不会,除非所有人都做了这个梦,但它也算是另一种现实。”哈斯塔黄衣下的触手缓缓划动,“我们的现实里,可没有这样的大海。格蕾斯,你想不想去尝试一下,改变的感觉?”
格蕾丝笑了,“可这只是梦啊,哈斯塔。”
“难道你想在梦里也重复—遍吗?何况在梦里你是可以说话,出声的。只要你愿意,你在梦中无所不有”
“哈斯塔,你居然对我用激将法,”格蕾斯声中带笑,“不过你用的真是太温和了。”
格蕾丝主动去触碰了哈斯塔,他们挨得近了些,因为格蕾丝的手没有触手那么粗长,“但你的话,真是容易激起我的情绪……”
迷幻的旋涡在两人相接之处产生,逐渐将两人吸近其中。
旋转,扩大、相融,直至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所有的一切都重置,除了他们的相遇。
“没有为什么,”化为人类样子的哈斯塔回答她,“我想这么做,就做了。”
格蕾丝为他单纯又无理的理由笑了,但她并不满意这个回答,“那你为什么要来带走我?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恢愎。哈斯塔,”格蕾丝亮了亮自己的鱼叉,又将它收回去,“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像叉鱼一样把他们都简单地叉死。你这么做,难能是想来拯救我吗?”
哈斯塔停顿在原地,他很认真地思所了一下,然后确定地告诉格蕾丝,“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抱着格蕾丝继续向前走,“我深知你的力量,也明白你不需要我拯救。不止是我,还包括其他的任何人,你都不需要。是我自己对你有了私心,希望能够参与进来,所以问都不问你,就重启这个梦境。”
格蕾丝被哈斯塔抱着,她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在她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哈斯塔的影子,但她听到,“格蕾丝,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一直在忍耐,希望不要过分地打扰你,使你生厌。但后来,还是没忍住。”
哈斯塔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富有魅力,格蕾丝是这么想的。嗯,而且影子里的触手纠结成一团的样子也很可爱。
格蕾丝愉悦地看着哈斯塔的影子,从中窥探出哈斯塔那张面具一样的脸上,所不会表露出来的情绪。但她同时又清楚,把真实的情绪外放,可不是深沉内敛的老鱿鱼会失误做出来的。
这只不过是个鱼饵,来引绣年轻的鱼儿上钩。
格蕾丝不是年幼无知的小鱼,根本不可能上钩,除非她自愿。
而哈斯塔做的这一切,向格蕾丝展示的有关他的一切,就是希望,格蕾丝在看清他是一个怎样的性格之后,依旧愿意,愿者上钓。
格蕾丝环住哈斯塔的脖子,“ 他们说的没错,你可真是只老奸巨滑的老鱿鱼。”
“谁和你说的?”哈斯塔问。
“哼,不告诉你。”格蕾斯回答他。
哈斯塔不再间了,他心想着,反正梦中再长,现买也不过一瞬,等回去了他自己问,先从杰克那个嘴巴子漏风的碎嘴开始。 哈斯塔的眼里闪过猩红的凶光。
“喂,我们现在去哪儿?”格蕾丝拍拍哈斯塔。哈斯塔眼中红光消退,换了一种杰克八辈子都听不到的语气说:“去梦里,长梦。”
他们从海崖上坠下,回到了海里,在海的深处,又隐藏着通往另一个长梦的道路。
水生物·完·碎片未回收,进度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