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温羹，隔尽寒芒

热气腾腾的菜一盘盘摆上桌，番茄炒蛋、清炒时蔬、香煎鸡胸肉，还有一锅温热的味增汤，暖香填满了整个客厅。

小兰擦了擦手，笑着招呼两个人：“星夜，月希，快来坐，趁热吃。”

园子拉过椅子，大大咧咧坐下，刻意留出中间的空位，想让兄妹两个挨着坐。

星夜脚步顿了顿，选了离月希最远的一端坐下。月希见状，直接坐到桌子另外一头，两个人隔着长长的餐桌，中间空出一大片位置，谁都不肯靠近半步。

园子看着这架势，悄悄和小兰对视一眼，无奈地吐了下舌头。

小兰拿起公筷，先分别给两人碗里夹了菜，语气温和：“吵架归吵架，饭一定要好好吃，饿着肚子身体会不舒服的。”

星夜低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安静扒饭，全程不看对面的人。

月希微微颔首道谢，动作规整，小口进食，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园子率先打破沉闷，试着搭话：“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矛盾啊，搞得见面跟陌生人一样。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疙瘩？”

星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抬头：“不是小事。”

月希淡淡接了一句：“是原则问题。”

“原则也不用这么硬碰硬呀。”小兰柔声劝道，“星夜，月希心里有她的职责要守；月希，星夜在外一直惦记着家里，心里是很在乎你的。你们是兄妹，本该互相体谅的。”

“体谅？”星夜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月希，眼底藏着委屈，“我体谅她的职责，可她有没有体谅过我？重逢第一天，她就认定我是同伙，把我带去警局，到现在都不肯撤销那条疑点记录。”

“我没有办法违背程序。”月希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调冷静，“疑点没有排除，记录不能消。换作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可我不是任何人！”星夜的声音微微抬高，“我是你哥哥！”

“在案件面前，身份不能特殊。”

“你看你看，又开始了！”园子连忙抬手打圆场，“停停停，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严肃的事情好不好？先吃饭，有话慢慢谈。”

小兰也跟着轻声劝说：“月希，我明白你对待案件认真。但认真和冰冷是两回事。就算保留记录，也不用一直带着敌意对待星夜。星夜，月希只是习惯了谨慎，未必是刻意想要伤害你。”

“敌意不是凭空来的。”星夜垂下眼帘，语气发沉，“我盼了这么多年回家，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月希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松口。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不再说话，可那份固执一点没变。

小兰和园子轮番开口，一会儿劝星夜放下一点怨气，一会儿劝月希柔软一点，好话说了不少。可两个人就像两块硬碰的寒冰，心里各有坚持，谁都不愿意先退让一步。

中途星夜夹菜，不小心筷子碰到盘子发出声响，月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刚好被星夜看见，心里又是一凉，干脆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一点？”小兰连忙看向他。

“吃不下。”星夜站起身，转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背对着餐桌。

月希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几秒，也慢慢放下碗筷：“我也吃完了。”

一桌饭菜还剩下大半，温热的烟火气，终究没能融化两个人之间厚厚的隔阂。

园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小兰说：“看来新一和快斗不在，我们劝也很难劝开啊。”

小兰望着两个各自独处、互不搭理的孩子，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忧心：“他们的心结太深了，不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解开的。我们能做的，至少是看着他们吃上一口热饭，别饿坏身子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打破客厅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新一推开门先走了进来，随手将外套搭在臂弯，快斗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纸袋，两个人刚进门，就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屋里静悄悄的，餐桌上面大半饭菜已经凉透，星夜独自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餐桌，月希站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中间。

小兰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愁眉苦脸：“新一，快斗，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劝了好久，还是没能说开。”

园子也跟着叹气：“两个人吵得厉害，卡在那里，怎么劝都不听。”

新一目光平静地扫过沙发上的星夜，又落向神色冷淡的月希，轻声开口：“又是因为狭巷那次的事？”

听见“狭巷”两个字，星夜的肩膀猛地一紧，缓缓转过身。那日昏暗巷道里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他只是侧身避让冲撞过来的窃贼，动作落在月希眼中，就成了包庇同伙，也是那一次，他们兄妹初次相见，她直接将他拦下，带回警局问话。

月希抬眼看向新一，神色依旧克制：“是。疑点记录没有办法消除，我不能违反办案流程。”

“又是流程。”星夜扯了扯嘴角，满是涩意，“说到底，一切根源就是那条巷子。我不过侧身躲开撞过来的人，在你眼里，就变成协助嫌犯逃跑。就凭那一眼，你给我扣上嫌疑，到现在都不肯松口。”

“当时现场的画面，所有线索表象都对你不利。”月希迎上他的视线，语调没有半分退让，“换作任何一名搜查官，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我不能凭着血缘，无视眼前看到的一切。”

“所以在你眼里，我和罪犯没有区别？”星夜往前踏出一步，眼底压着翻涌的委屈，“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没有问一句缘由，没有听我半句解释，直接认定我是同伙！”

“办案讲究证据和现场判断，不是靠口头解释。”月希声音平稳，“我当时看见的，就是你挡住追击路线，掩护窃贼脱身。”

“我没有掩护！”星夜声音微微拔高，胸口起伏，“是那个人直直朝我冲过来，我只是避让！难道我站在原地被他撞倒才算是清白吗？”

“动作时机太过巧合。”月希不肯让步，“在案件层面，巧合不能当成洗脱嫌疑的理由。”

“巧合？”星夜眼底泛起红意，失望一层层漫上来，“一场误会，就足够让你把我当成嫌疑人。哪怕后来知道我们是兄妹，你依旧不愿意相信我。”

“知道血缘是一回事，排除疑点是另一回事。”月希蹙眉，“亲情不能凌驾于案件之上。”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你违背规则！”星夜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只是想要你试着相信我一次！那天巷子里我百口莫辩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我妹妹！我万万没想到，失散多年的亲人，第一个站出来怀疑我的人居然是你！”

“我有我的职责要守。”月希的语调依旧冷静，“如果我因为你是我哥哥就无视现场情况，那是渎职。”

“渎职？”星夜低笑一声，笑声发苦，“所以我的委屈，我的难受，在你的职责面前一文不值是吗？审讯室那一晚，隔着玻璃被你审视的滋味，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熬？”

“那是标准审讯流程。”

“又是流程！”星夜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永远都是现场、证据、流程！在你心里，这些东西，比我这个哥哥重要得多！”

“对。”月希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是的。”

这一句话落下，客厅瞬间死寂。

园子捂住嘴，不敢出声。小兰轻轻皱起眉，担忧地看着他们。

新一安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打断，目光沉沉地望着争执的两人。快斗拎着手里的袋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星夜定定望着月希，心口像是被冷水浇透。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原来在你心里，答案一直都是这个。狭巷那一眼误会，定了我的嫌疑，也拉开了我们之间所有距离。”

“我没有否定你的身份。”月希看见他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弦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松口，“我承认你是我哥哥，但我没办法在疑点没有排除前，无条件信任你。”

“信任要靠证据，唯独不能靠兄妹情分，是吗？”星夜问。

“是。”

“好。”星夜缓缓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疏离感扑面而来，“我明白了。以后你继续查你的案子，守你的规矩。我不再奢求你那一份亲人的信任。狭巷那件事，就当是我们初次见面，一场注定解不开的劫。”

“星夜，我不是这个意思——”月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想要补救。

“不必解释了。”星夜偏过头，不再看她，声音冷了下来，“道理你都说过很多遍，我听懂了。”

新一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月希，现场判断是搜查官的本能，但眼见不一定为实。星夜，我明白那场狭巷误会带给你的伤害，只是月希的谨慎，是她长久办案刻下的习惯。”

他的劝解落在空气里，却没能抹平两人之间巨大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