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需要多久?
卢卡斯自己也不清楚。他只觉得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撕碎的纸,像那年冬天父亲书房里飘落的账单,像这些年他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无声喊出的那个名字
风灌进耳朵,嗡嗡作响
他看见二楼的窗户急速退远,看见阿尔瓦的身影在窗框里骤然缩小,看见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孔上第一次裂开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惊慌,那种仿佛心脏被人攥住捏碎的痛楚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卢卡斯——”
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却被风卷得支离破碎,他想回应,嘴唇动了动,却只尝到冰冷的空气和咸涩的液体
坠落的尽头没有痛。
雪地接住他的时候很安静,像这世上所有迟到的温柔一样,来得太迟,却依然轻柔地包裹住他
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落在他敞开的袖口边,落在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疤痕上,像亲吻,像告别
意识涣散之前,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不知多少几年前公交车上初次相遇时阿尔瓦垂下的银发,想起那人用围巾裹住他脖子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处刑台上那个拥抱——阿尔瓦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他,将他从注定的死亡里拽出来,像从深渊捞起一片落叶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好了,以为那些年积攒在骨头缝里的寒冷终于可以融化
可他错了
有些东西刻得太深,言语够不到,拥抱够不到,哪怕信息素交缠时浑身战栗也够不到。
阿尔瓦给他的爱像一座太过明亮的灯塔,他站在光里,却更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污痕——父亲的死、牢狱的阴冷、刀刃刺入爱人身体时那声闷响
他配不上
他从来都配不上。
雪越下越大了,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沉重的幕布缓缓压下。阿尔瓦从四楼冲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狠狠磕在台阶边缘,可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进雪地里
“卢卡斯……!”
他跪在那具小小的身体旁边,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自己的围巾。褐色的羊毛围巾被扯下来,仓皇地覆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试图挡住那些不断落下的雪
可雪还是落在围巾上,落在他颤抖的指缝间,落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的哭声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少年冰冷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一个温热急促,一个几不可闻
阿尔瓦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拥抱这个孩子的那晚,少年的信息素和他剧烈相斥,可少年还是固执地贴近他,用那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说:“我不怕”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卢卡斯从来不怕痛,不怕死亡,不怕这世上所有锋利的东西。他唯一怕的,是留不住
“我哪儿也不去,”阿尔瓦把围巾的一角攥在手心,像是攥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温度,“你睁开眼看看我,卢卡斯,你看看我……”
雪还在下
墙上的时钟依旧走,床头的合照还在相框里静静地笑,褐色围巾上的几片雪花慢慢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而雪地里两个人一坐一躺,像这十几年里无数次错过的拥抱终于在此刻以最惨烈的方式合拢
阿尔瓦俯下身,把少年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
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什么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后轻声的叹息
阿尔瓦抱起他的时候,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捧雪
“叫救护车——!”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朝着围拢过来的邻居吼,嗓子眼泛起腥甜。有人掏出手机,有人递来毯子,有人低声说着什么“从四楼摔下来”“快看看还有没有气”这些声音涌进耳朵,又很快退去,像涨潮时拍在礁石上的浪,来来回回,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尔瓦把少年搂在臂弯里,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条褐色围巾
他感觉不到周围的寒冷,只感觉到手心里卢卡斯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那温度流失得太快了,像沙漏里的细沙,他拼命想握住,却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卢卡斯,”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冰凉的额头,“你听见了吗?你不能……”
声音哽住了
有液体滴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一滴,两滴,融进细碎的雪花里,分不清是什么。
救护车来得很快
蓝红交错的灯光在灰白的天空下切割出明灭的色块,担架被拉出来的时候阿尔瓦还抱着人不肯松手,直到医护人员掰开他的手指,用那种见惯生死的平静语气说:“先生,请让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不像话
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到走不到尽头
阿尔瓦靠在ICU门口的墙上,膝盖上那条褐色围巾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连那些细小的皱纹和未干的泪痕都清清楚楚
护士进进出出,推着仪器,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术语——“颅脑损伤”“胸骨骨折”“血胸”“失血性休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骨头里
有人递了杯水过来,他接住,没喝,握在手里直到水变凉
又有人过来问需不需要联系家属,他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说:“我就是他家属。”
声音是哑的。
时间走得忽快忽慢,快的时候一晃就是一两个小时,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得毫无知觉;慢的时候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到极限,随时会断
阿尔瓦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四个小时,可能是六个,他只知道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几乎站不起来,腿已经麻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色不算好看
“患者目前情况非常危重,”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阿尔瓦耳朵里,“颅内有出血,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引流,但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失血太多,心跳一度停止过”
阿尔瓦的手指攥紧了围巾
“您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
这三个字砸下来,比什么都重。
阿尔瓦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卢卡斯第一次叫他名字时眼睛亮亮的模样;想起少年异常分化后的那个夜晚,他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是阿尔瓦敲了两个小时的门,最后隔着门板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走”
他从来都会来。
可这一次,他差点没赶上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
IC阿尔瓦在走廊的长椅上候着,偶尔被护士劝去睡一会儿,却总是在浅眠中惊醒——梦见他冲进房间时卢卡斯站在窗台上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被风声吞没的话
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那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来
傍晚,主治医生从ICU里出来,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意识有恢复的迹象,”医生说,“虽然还很微弱,但瞳孔反射回来了,如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没有恶化,就有希望”
阿尔瓦的肩膀塌了一下,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寸
他不敢高兴
这个词太过奢侈,他怕自己一高兴,命运就会收回它刚刚施舍的那一点点仁慈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隔着那道冰冷的屏障看着里面的人
卢卡斯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那些仪器的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单薄的身体。他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阿尔瓦看见那些旧疤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缝合不久的伤口——坠楼时被什么东西划开的,深可见骨
少年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阿尔瓦把掌心贴在玻璃上,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去触碰他的脸
“我等你回来,”他低声说,“多久都等。”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灰蓝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有光透进来,落在ICU的窗台上,落在那条被阿尔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的褐色围巾上
围巾的一角被攥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雪花,早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