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在泠寒床上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床头柜上泠寒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屏幕亮起来,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墨离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锁屏上弹出来一串消息。
陆老师:[图片] 会议日程安排,我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陆老师:对了,主办方说可以带家属,你要是想带侄子一起来也可以,那边风景不错,周末当散心了。
墨离盯着“侄子”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泠寒还在睡,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平缓,碎发搭在额前。墨离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昨晚那些话又涌上来,心里一会儿甜一会儿酸。甜的是泠寒说了“好”,酸的是那个陆老师居然还想让泠寒带侄子去开会。
我是侄子吗。墨离在心里嘀咕。
他盯着泠寒的脸看了很久,直到泠寒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视,泠寒刚醒,眼神有些散,看了墨离两秒才聚焦,随即微微眯起眼。
“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干什么。”墨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你手机响了。”
泠寒伸手去摸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墨离从枕头缝里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泠寒面色如常,手指划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搁回床头柜,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叔叔。”墨离从背后叫他。
“嗯。”
“陆老师是不是让你带我去开会?”
泠寒翻身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翻回来看着他:“你看了我手机?”
“它弹出来的。”墨离理直气壮,可对上泠寒的目光又缩了缩脖子,“我不是故意的。”
泠寒看了他一会儿,没追究。
“你想去?”他问。
墨离支着脑袋侧躺着,想了想:“那个会在哪开?”
“南城,三天两夜。”
“你去吗?”
“要去。”
“那我跟你去。”
泠寒看了他一眼:“你不上课?”
“就三天,周三到周五,我周四没课,周五翘一天就行。”墨离算得飞快,眼睛亮起来,“反正快期末了,课都结得差不多了。”
泠寒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重新闭上眼,像是要继续睡。墨离等了半天,忍不住凑过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肩膀。
“叔叔,你带不带我去?”
“随你。”
墨离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区别。跟之前那句“随你”不一样,这次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弯起嘴角,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头在泠寒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一溜烟跑出去洗漱了。
泠寒睁开眼,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上面残留着少年嘴唇的触感,温温热热的。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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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周三下午。墨离提前一天回了家,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又帮泠寒整理会议材料。他把泠寒的西装熨好挂进行李袋,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带卷成卷放在夹层里。泠寒坐在书房里改论文,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偶尔夹杂着墨离自言自语“带这个好还是那个好”。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改论文。
第二天中午出发时,墨离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比要去春游的小学生还积极。泠寒拎着公文包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墨离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牛仔夹克,头发用发蜡抓得稍微立起来一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精神许多。
“你打扮什么?”
“没打扮。”墨离把目光移开,率先推门出去,“走了走了,赶不上高铁了。”
高铁上,两人并排坐着。墨离靠窗,泠寒靠走道。墨离把耳机分了一只给泠寒,放的是他很喜欢的一个民谣歌手,泠寒听了几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墨离偷偷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泠寒浇花的照片,看了两秒,又关掉。
到了南城之后,主办方派车来接。同车的还有另外几位参会学者,其中一位中年男教授跟泠寒认识,两人从上车就开始聊专业话题,墨离插不上嘴,便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酒店是主办方统一订的,泠寒一间大床房,墨离一间标间,房间挨着。墨离把自己的行李丢进标间之后,转身就去了隔壁。泠寒正在把西装挂进衣柜,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你房间在隔壁。”
“我看看你房间大不大。”墨离背着手溜达了一圈,在窗边停下来。窗外是南城的老城区,青瓦灰墙,小桥流水,跟北方的城市截然不同。墨离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转头说,“叔叔,晚上开完会我们能出去逛逛吗?”
“看情况。”
墨离知道“看情况”就是“可以”的意思。他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行李收拾好,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躺在床上等泠寒开完会。
会议第一天的议程排得很满,从下午两点开到六点。墨离在房间里打了三局游戏,看了半部电影,最后实在等不住了,溜到会场门口去接人。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门看见泠寒坐在圆桌旁,正对着投影上的PPT做笔记,旁边坐着陆老师。
陆老师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挽起来,干练又温婉。她不时侧头跟泠寒低声说话,手边放着一杯给泠寒倒的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刚好在社交距离之内、暧昧之外。
墨离站在玻璃门外,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直到会议结束,人群开始往外散。
泠寒走出会议室时,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走廊墙上的墨离。少年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表情淡淡地看着来往的参会者,视线在他和陆老师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
“叔叔,开完了?”
泠寒点头,朝他走过来。陆老师跟在旁边,看见墨离,笑着打招呼:“小侄子也来了呀。”
墨离礼貌地叫了声“陆老师好”,脚步却不动声色地往泠寒另一边挪了半步,将泠寒跟陆老师隔开了一点。陆老师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跟泠寒说会议上的某个议题。
“泠老师,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不错。”
“晚上有安排了。”泠寒说。
陆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墨离,了然一笑:“哦对,带孩子不方便。那明天中午?”
“明天再说吧。”泠寒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墨离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陆老师一眼。陆老师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对上墨离的目光时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嘴角,笑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门合上之后,墨离闷闷地问:“叔叔,你明天要跟她吃饭吗?”
“我说了明天再说。”
“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泠寒偏过头看他。墨离站在电梯角落,双手插在夹克兜里,下巴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电梯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那点藏不住的小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墨离。”泠寒说,“你在怕什么?”
墨离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泠寒率先走出去。墨离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泠寒房间门口,看着泠寒刷卡开门。
“进来。”
墨离跟着走进去,站在玄关处不动了。泠寒脱了西装外套挂好,回身看见他还杵在原地,眉头微挑。
“要我说几次?”泠寒看着他,“她只是同事。”
“我知道。”墨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可她对你有意思,我看得出来。”
泠寒走到他面前,站定。墨离比他高半个头,可此刻缩着肩膀低着头,倒像是矮了一截。泠寒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我跟她不可能。”泠寒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不用担心。”
墨离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平静而坦诚,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有些可笑。泠寒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他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那她约你吃饭你还去吗?”
“你说呢?”
墨离想了想,忽然伸手将泠寒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别去。”
泠寒被他抱住,站着没动,过了两秒才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
墨离收紧手臂,把脸埋在泠寒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香。这个味道他闻了十年,闭上眼睛都能辨认。
“叔叔。”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少跟她说话。”
泠寒被他气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还管起我来了。”
“就管。”墨离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你说过只跟我一个人好的。”
泠寒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一点点不讲理的霸道,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墨离。那时候小孩刚来家里不久,泠寒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来串门看见了说想要,墨离抱着书包不肯松手,就这副表情,不讲理,不松手。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行了。”泠寒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松开,我换衣服。出去吃饭。”
墨离没松手,反而抱着他又赖了两秒才放开。退开时他耳朵红红的,假装去参观房间的布置,在窗边背对着泠寒站了一会儿。泠寒换好衣服叫他,他才转过来,脸上的红已经退下去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两人出了酒店,沿着老城区的河道慢慢走。夜色下的南城灯火暖黄,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笼和民居,偶尔有乌篷船划过,桨声吱呀。墨离走在泠寒右侧,肩膀时不时碰一下他的手臂。泠寒没让开,也没加速,就保持着那个速度慢慢走。
路边有卖糖人的摊子,墨离停下来看了两眼。泠寒掏出零钱给他买了一个,摊主问要什么造型,泠寒说随便。摊主便捏了一只兔子,插在竹签上递过来。墨离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又把糖人递到泠寒嘴边。
“叔叔尝一口。”
泠寒偏头咬了一小口,甜得皱眉。
墨离笑起来,举着糖人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泠寒跟在他半步后面,看着少年被夜市灯火映亮的侧脸和咬糖人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趟南城来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