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冰原那日,天色难得放晴了一瞬。
阳光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洒了一地的星子。墨离站在洞府门口,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石门上的梅花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浅淡的银色,花瓣上的霜雪融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刻痕缓缓滑落。
“走吧。”泠寒从他身后走过来,冰魄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寒光与冰原融为一体。
墨离点点头,抬手掐了个剑诀。冰魄剑横在两人身前,剑身延展出一层薄薄的冰面。少年先踏上去,站稳之后回身朝泠寒伸出手。
“师尊,上来。”
泠寒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他没有犹豫,伸手搭上去,踩上剑身,站在墨离身后。墨离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引到自己腰侧。
“师尊扶好。”
泠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按在少年腰间的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挣开。墨离催动剑诀,冰魄剑缓缓升空,朝着正北方向飞去。
魔界的入口在仙界北境最深处,藏在一片终年不散的灰雾之中。越往北飞,天色越暗,空气中的魔气越浓,起初只是淡淡的灰色薄雾,后来变成浓稠的暗色浊流,缠绕在剑身周围,像无数只无形的眼睛在窥伺。
泠寒感觉到冰魄剑的飞行速度慢了下来,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抵抗什么。墨离的灵力输出加大,少年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来。”泠寒将右手覆在墨离手背上,灵力渡入剑身。冰魄剑骤然一亮,剑身上的霜纹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将周围的魔气逼退数丈。飞行重新平稳下来。
墨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逞强,只是轻声道:“谢谢师尊。”
穿过灰雾之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魔界与仙界截然不同。天空是永夜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幕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大地龟裂,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中缓缓流淌,映得整个世界都泛着诡异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铁锈混杂的气味,浓烈得让人胸口发闷。
墨离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这里好臭。”
“忍忍。”泠寒目光扫过下方,暗红色的荒原上,偶尔能看到成片的枯木林,树干扭曲干枯,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远处有几座低矮的石山,山体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窟,隐约能看见有黑影在洞口进进出出。
那些是魔界的原住民,修为低微的散魔,不归任何势力管辖,在魔界的夹缝中求存。泠寒没有惊动他们,让墨离将剑身拉高,从荒原上空掠过。
越往北,魔气越浓,空气中的压迫感越强。大约飞了小半日,前方的天际线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山脉。那山脉与仙界任何一座山都不同,通体漆黑,岩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山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端。山脉绵延数百里,像一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壁垒。
“北境山脉。”泠寒低声道,“仇箐的老巢。”
墨离放慢了剑速,目光落在山脉中央那道巨大的峡谷入口上。峡谷两侧的石壁上嵌着两排燃烧的火盆,盆中烧的是暗绿色的火焰,幽冷的光芒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峡谷深处那片黑压压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城。一座完全由黑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城池,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样。城墙高耸,城楼上悬挂着无数面暗红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有重兵把守,甲胄森然,手中持着各色魔器。
“师尊,我们怎么进去?”墨离将剑降落在峡谷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中,收回冰魄剑,蹲在岩石后面朝城门方向张望,“门口至少有两百个守兵,硬闯肯定不行。”
泠寒也在观察。城门守兵虽然多,但巡逻的规律很固定。每隔一刻钟,会有一队巡逻兵从城门出发,沿着城墙外围走一圈。换防的间隙大约有百息左右的时间,足够两个人趁隙溜进去。
“等换防。”泠寒说,“从城墙北侧切入,那边有一处岩壁的阴影可以藏身。”
两人潜伏在山坳中等待。墨离蹲在泠寒身边,把包袱抱在怀里,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地根嚼着。泠寒看了他一眼,少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仓鼠。
“饿了?”
“还行。”墨离含糊地说,“就是嘴巴闲不住。”
泠寒没再管他,目光重新锁定城门方向。等了大约一炷香,城门处的守兵忽然整齐地挪动起来,换防的队伍从城内走出,与城门外的守兵交错而过。就在那一瞬间,泠寒低声道:“走。”
两人同时掠出山坳,贴着岩壁的阴影朝城墙北侧疾奔。泠寒的右臂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全力施为,但轻功身法不受影响。墨离紧跟在他身侧,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城墙北侧有一段岩壁向外突出,投下大片阴影。泠寒先一步攀上岩壁,回身拉了墨离一把。两人贴着岩壁无声翻过城墙,落在城内一条僻静的巷道中。
城中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森严。巷道狭窄,两侧是黑色的石屋,窗户极小,透出幽绿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魔气,压得泠寒的灵力运转滞涩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冰魄剑,尽量收敛自身的仙灵气息。
“仇箐的府邸在山顶。”泠寒抬头看了一眼城池最高处,那里有一座占地极广的黑色宫殿,巍峨森然,俯视着整座城池,“如果仇渊住在这里,多半就在那座宫殿里。”
墨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攥了攥拳。
两人沿着巷道朝城池深处摸去。越往里走,巡逻的魔兵越多,两人不得不反复躲藏,走走停停。墨离始终跟在泠寒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忽然,泠寒停住了脚步。
前方巷道的拐角处,两个魔兵正靠墙站着闲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泠寒本不想理会,却听到一个名字。
“……仇渊少主又跟将军吵了一架,这次把大殿的柱子都劈断了两根。”
“少主脾气越来越大了。上次跟将军吵完,三天没出房门。”
“听说是因为那个仙界来的男人。少主说要去见那人,将军不让。”
泠寒和墨离对视一眼。
墨离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父亲?
泠寒微微点头。墨渊确实已经来了,而且和仇渊见过了面。仇渊想跟墨渊走,但仇箐不让。
“怎么办?”墨离用极轻的气声问。
泠寒想了想,朝巷道的另一侧偏了偏头。两人无声地退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绕开了那两个魔兵。泠寒在岔巷中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月华洞府里找到的另一件东西,上面刻着一道隐蔽法诀,可以短时遮蔽身形气息。
他将玉简捏碎,一层极淡的银光笼罩了两人。
“能撑半刻钟。”泠寒低声道,“趁这个时间,直接去山顶宫殿。仇渊在那里。”
墨离点头,两人加快速度朝山顶方向掠去。银光遮蔽了他们的身形,一路上经过数队魔兵都没有被发现。城池依山而建,越往上道路越窄,石阶也越陡。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玉简光芒即将消散之前抵达了山顶宫殿的外墙。
宫殿外墙极高,但有一处排水口可以从侧面攀入。泠寒先翻进去,落地无声,随即接住跟着翻进来的墨离。两人藏在一座偏殿的阴影中,朝正殿方向望去。
正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说了,我不跟你走!”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颤抖,“你丢下我娘,丢下我,一个人在魔渊里躲了万年!现在你跑出来说带我回家?墨渊,你配吗!”
墨离浑身一震。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哑、更沉,带着某种长久浸泡在仇恨里的冰冷。
泠寒按住墨离的肩膀,两人贴着偏殿的廊柱朝正殿里看去。
正殿之中,一个少年站在殿中央,背对着大门。他的身形与墨离一般高,穿着一身漆黑的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暗红色的短刀。他的头发比墨离略长,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垂在背后。
而他的对面,墨渊站在殿中,面色疲惫,暗红色的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仇箐站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阴沉。
“阿渊。”墨渊开口,声音很低,“我欠你的,我会还。但你现在必须跟我走。你弟弟命悬一线,只有你能救他。”
少年猛地转过身来。
泠寒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与墨离一模一样的面容,眉眼如出一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墨离的暖意和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像两潭冻结的血泊。
“弟弟?”仇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那个被娘带走的弟弟?那个在仙界享福的弟弟?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墨离在偏殿里攥紧了拳头。
泠寒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而殿中的墨渊沉默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封信。
月华绝笔。2
老师,这章内容太精彩了,看得人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