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病弱羡羡的另类生活15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蓝启明和柳曦便已收拾停当。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地裹着玉清山的峰峦，将远处的松林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露水缀在石阶两旁的草叶上，被晨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山在无声地落泪。

　　他们没有惊动两个孩子。

　　柳曦站在厢房门外，手搭在门板上，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推门进去。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她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一个轻浅绵长，是蓝湛的；另一个稍重些，偶尔还翻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是魏婴的。

　　她将额头抵在门框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蓝启明从身后走过来，没有催促，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句无声的安慰。

　　“走吧。”柳曦终于直起身，声音低低的，“再看下去，就真走不了了。”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转过那道长满青苔的石壁，迎面便看见了魏长泽和藏色。

　　藏色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靠在魏长泽身侧打哈欠，显然是被硬拽起来送客的。见他们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冲柳曦咧嘴一笑。

　　“我还以为你们天不亮就要溜呢，特意起了个大早来堵人。”

　　柳曦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逗得又气又笑，眼眶却先红了一圈：“藏色……”

　　“行了行了，别哭。”藏色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柳曦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大大咧咧的，声音却也有些发哑，“阿湛在我这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柳曦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做饭那个手艺，我怕你把阿湛毒死。”

　　藏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地松开她：“柳曦！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那是……我那是还在学！”

　　魏长泽和蓝启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家夫人闹成一团，对视了一眼。

　　蓝启明率先开口：“魏道友，阿湛就拜托了。”

　　“蓝宗主放心。”魏长泽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两个孩子在一处，便是最好的药石。师傅的话，我一直记着。”

　　蓝启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魏长泽的肩头，望向山雾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小院。

　　这一世，他断不会再让这两个孩子遭受那么多的磨难。这一次他们一定能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长大。

　　“蓝某还有一事相求。”蓝启明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函，封口处印着蓝家的家纹，“这是我连夜写就的书信，待我回到云深不知处后，会着手整顿族中事务。但若日后……若日后有什么事，还请魏道友及时相告。”

　　魏长泽接过书函，收入怀中：“自然。”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四人之间打了个旋。雾气渐渐散了一些，远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青色一直蔓延到天边。

　　柳曦终于松开了藏色，退后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那我走了。阿湛……阿湛要是问起来，就说阿娘回去给他做新衣裳了，过些日子就来看他。”

　　藏色没有戳穿她——蓝湛根本不会问。那孩子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知道了知道了。”藏色摆摆手，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还是笑着，“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该黑了。”

　　柳曦转过身，被蓝启明牵住了手。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走了十几步，柳曦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着山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藏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直到最后一抹衣角也被白色吞没，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长泽。”她说。

　　“嗯。”

　　“我想吃糖醋排骨。”

　　魏长泽看了她一眼：“你做的？”

　　“你做的。”藏色理直气壮，“我做的那份给阿婴和阿湛吃，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珍惜粮食’。”

　　魏长泽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厨房走去。

　　藏色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多做点！柳曦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得吃点好的补补！”

　　远处传来魏长泽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笑。

　　孩子们是在日上三竿时才醒的。

　　魏婴先睁的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偏头看见蓝湛还闭着眼睛躺在旁边，便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蓝湛没动。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动。

　　魏婴便来了劲，两只手一起上，捧住蓝湛的脸，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揉了两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阿湛起床啦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蓝湛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浅色的眼瞳近在咫尺，安静地映着魏婴放大了的脸，没有恼怒，没有不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

　　魏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讪讪地收回手，嘿嘿一笑：“你醒啦？”

　　蓝湛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已经爬到半空中的日头，又看了看魏婴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片刻，说了一个字：“饿。”

　　魏婴立刻从床上蹦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拽着蓝湛的手就往外跑：“走走走！找阿娘要吃的去！我今天要吃三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