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蓝青蘅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比施针前清亮了许多,像是蒙了许久的灰尘被拭去了一层。他看着魏婴,看了几息,目光从那张小小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自己的胸口。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
“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松快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蓝湛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站在门边,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蓝启仁别过脸去,伸手按了按眼角,动作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严枭走上前,再次为蓝青蘅诊脉。这一次,他诊了很久,久到魏婴开始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严叔叔,是不是……”魏婴忍不住小声问。
严枭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蓝青蘅的手腕上,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像是在确认一件极重要的事。
终于,他松开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脉象比施针前好了许多。”他看向蓝青蘅,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欣慰,“蓝宗主,这套针法虽然不能根治心魔,但已经将您心脉的淤堵疏通了七成。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静心调养,经脉的问题会慢慢好起来的。”
蓝青蘅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魏婴身上。
他看着魏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神情。
这个孩子,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脸。五官是陌生的,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但那种感觉——那种站在那里的姿态,那种看人时不躲不闪的坦荡,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光——都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
像是在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一个同样的人。
他想了片刻,没有想起来,便没有再想。
“孩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一些,“你叫魏婴?”
魏婴点了点头,咧嘴笑道:“嗯!魏婴!”
蓝青蘅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魏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今日辛苦你了。”
魏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花。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大咧咧地说:“不辛苦!蓝宗主您好好养病就行了!”
蓝青蘅的目光从魏婴身上移开,落在蓝湛身上。
“湛儿。”他唤了一声。
蓝湛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父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了。久到他几乎以为父亲已经忘了。
他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蓝青蘅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脸,看着那双浅色的眸子里藏着的、从未说出口的东西,看着那张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嘴。
“这些年……”蓝青蘅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苦了你了。”
蓝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声哽咽溢出来。他站在父亲的榻前,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里站了太久的青竹,终于等到了春天。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他从小到大,父亲从未这样对他说过话。那些年他每次来请安,得到的永远是一个沉默的背影,或者一句淡淡的“出去”。他习惯了,习惯了站在门口,习惯了不被需要,习惯了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
可现在,父亲说,苦了你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蓝青蘅看着儿子那张强撑着平静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因为常年卧病而没什么力气的手,缓缓地、有些笨拙地,落在了蓝湛的头顶。
蓝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片落叶落在头顶的重量,却像是压了千钧。他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在蓝青蘅的被褥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痕。
他没有去擦。
蓝青蘅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愧疚。
“湛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为父……对不住你。”
蓝湛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父亲的手掌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疼。
蓝启仁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抬手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却一声不吭。
严枭很快退到了门口,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人。他低头看了一眼魏婴,发现那孩子正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严枭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魏婴的肩膀。
魏婴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了严枭一眼,用气音小声说:“严叔叔,我没哭。”
严枭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没有戳穿他。
蓝青蘅的手还放在蓝湛的头顶。他的目光越过蓝湛,落在门口那个正在偷偷抹眼泪的孩子身上,又落在严枭那张温和而沉稳的脸上。
“严大夫。”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一些,“这个孩子……是你在带着?”
严枭点了点头,将魏婴往前轻轻推了推:“阿婴现在在我那里住着。”
蓝青蘅看着魏婴,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少了许多,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怀念。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具体的某张脸,而是一种感觉。很多年前,他还在外面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一对夫妇。那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说说笑笑,男的沉默寡言却眼神温柔,女的活泼开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那时远远地看着,觉得那大概就是世间最好的模样。
后来他听说,那对夫妇死在了夜猎中,留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那时已经回到了云深不知处,接过了宗主的位置,困在自己的牢笼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叫魏婴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
蓝青蘅看着魏婴,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好修炼。”
魏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嗯!我会的!”
蓝青蘅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只放在蓝湛头顶的手也慢慢滑落,落回身侧。
蓝湛直起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然后退后一步,重新站得笔直。他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微微发颤的睫毛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魏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蓝湛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魏婴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没哭,我也没哭。
蓝湛别过脸去,耳尖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严枭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新的方子,便带着魏婴告辞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蓝湛跟了出来。
“魏婴。”他叫住他。
魏婴回过头,看见蓝湛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眼眶还微红着,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怎么了?”魏婴问。
蓝湛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魏婴眨了眨眼,笑着跑回去,伸手在蓝湛胳膊上拍了一下——够不着肩膀,只好拍胳膊——大大咧咧地说:“谢什么呀!我们是朋友嘛!”
蓝湛看着他的笑脸,微微点了点头。
“嗯。朋友。”
魏婴又跑回严枭身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蓝湛挥了挥手:“蓝湛,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到时候你父亲的病肯定又好了一些!”
蓝湛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一直看到那抹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屋里,蓝青蘅还没有躺下。
他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蓝湛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孩子,”他轻声说,“很好。”
蓝湛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像他从小到大每一次来请安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父亲没有说“出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树的香气。蓝湛垂下眼睫,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画着兔子的纸,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蓝青蘅看着儿子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结了太久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书页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的安静是死寂,是隔阂,是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墙。
而今天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又都知道,不必急着开口。
时间还长。
可以慢慢来。
而在回医馆的路上,魏婴正拉着严枭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严叔叔,你说蓝宗主的手放在蓝湛头上的时候,蓝湛是不是哭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
“嗯,我也看见了。”严枭笑着应道。
“蓝湛平时什么都不说,可是他心里肯定很难过的。要是他父亲以后能对他好一点就好了……”魏婴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看着严枭,“严叔叔,你说蓝宗主以后会变好吗?我是说,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里面的?”
严枭低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认真地说:“会好的。只要他愿意走出来,就一定会好的。”
魏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会好的。”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秋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蓝天,忽然觉得,这个世上虽然有那么多让人难过的事,但也有那么多让人想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比如严叔叔,比如小一,比如蓝湛。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加快了脚步。
“严叔叔,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要放很多很多的那种!”
“好。”
“还要加两个蛋!”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严枭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意识空间里,系统默默地在任务日志里写下最后一行字:
“施针成功。蓝青蘅脉象明显好转。蓝青蘅唤蓝湛为‘湛儿’,父子关系出现缓和迹象。宿主与蓝湛羁绊加深。”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看了一眼外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今日,宿主做得很好。”
“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