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前往云深不知处的路上,严枭不禁又想起自己和阿婴反复叮嘱的话。
“阿婴。”出发前,严枭把魏婴叫到跟前,神色郑重,“今日我们去蓝家,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到了那里,由我来说。你不要急着开口。”
魏婴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忐忑地问:“严叔叔,蓝家会同意让我来施针吗?毕竟我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要给蓝氏宗主施针,换作谁都会觉得荒唐。
“所以才要好好说。”严枭蹲下身,帮他整了整衣领,语气温和却认真,“阿婴,你要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有本事就够了,还得让别人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今日我们去蓝家,就是要让他们相信。”
魏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银针包仔细地别在腰间,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画——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兔子图,本来想直接送给蓝湛的,现在看来,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给出去。
两人一路往云深不知处去,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像泉水。
到了蓝家山门,早有弟子在等候。引路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弟子,一路引着他们穿过重重回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带往青蘅君的院落,而是停在了一处偏厅前。
“严大夫,请稍候。蓝先生稍后便来。”那弟子恭敬地说完,便退了出去。
魏婴跟着严枭走进偏厅,好奇地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盆兰草,处处透着蓝家那种特有的清正端方。
“严叔叔,我们要等蓝先生吗?”魏婴小声问道。上次跟着严枭来蓝家的时候,他就远远见过蓝启仁一面,知道那是蓝湛的叔父,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
“嗯。”严枭压低了声音,“蓝宗主这些年不怎么见客,蓝家的事务大多由蓝先生在打理。这件事,得先过了他这一关。”
魏婴“哦”了一声,想起上次见蓝启仁时的情景,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婴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一身青衣,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蓝启仁。
他的目光扫过严枭,又落在魏婴身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拱手见礼。
“严大夫,久仰。”
严枭起身还礼,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魏婴老老实实地站在严枭身后,不敢像平时那样乱动。
“这个孩子……”蓝启仁的目光落在魏婴身上,语气平淡,“上次也跟着严大夫来过?”
“正是。”严枭笑着把魏婴拉到身前,“阿婴,见过蓝先生。”
魏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蓝先生好。”
蓝启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向严枭:“严大夫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家兄的病?”
严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了那套针法图集,双手递了过去。
“蓝先生请看。”
蓝启仁接过图集,翻开第一页时,眉头还微微皱着。可随着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
“这套针法……”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严枭,“严大夫是从何处得来的?”
严枭笑了笑,语气从容:“不瞒蓝先生,这套针法并非我所作,而是阿婴的师门所传。我也是前几日才看到的。”
蓝启仁的目光刷地转向魏婴,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视,但疑惑是藏不住的,“你今年多大?”
“七岁。”魏婴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我练了很久,严叔叔说我的针法已经很好了。”
蓝启仁没有接话,又低头翻了翻那本图集,沉默了片刻。
“这套针法确实精妙,对经脉紊乱之症大有裨益。”他将图集合上,却没有还回来,而是放在手边的几案上,“但是严大夫,你应该知道,家兄的病不只是经脉的问题。”
“我知道。”严枭点了点头,“心魔才是根子。这套针法虽不能根治心魔,却能安抚心脉,为蓝宗主争取一段清醒的时间。至于能不能从心魔里走出来,那就要看蓝宗主自己了。”
蓝启仁的手指在几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严大夫有几分把握?”
“七成。”严枭如实答道,“剩下的三成,不在医术,而在人心。”
蓝启仁沉默了许久。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魏婴站在严枭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位蓝先生的气势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吓人。
就在他以为蓝启仁要拒绝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
“阿湛。”
魏婴一愣,顺着蓝启仁的目光往门口看去,这才发现蓝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
那人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发束玉冠,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他不知站了多久,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看向魏婴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
“叔父。”蓝湛走进来,先向蓝启仁行了一礼,又转向严枭,“严大夫。”
严枭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蓝湛和魏婴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阿湛。”蓝启仁的语气缓了几分,将那本针法图集递给他,“你来看看。”
蓝湛接过图集,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翻完之后,他将图集合上,双手递还给蓝启仁。
“如何?”蓝启仁问。
“精妙。”蓝湛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十句百句都重。
蓝启仁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严大夫,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与家兄商议。”他站起身来,“请二位先在偏厅稍候,我去去便回。”
严枭起身相送,魏婴也跟着站起来,目送蓝启仁离开。
蓝启仁走出门的那一刻,魏婴终于憋不住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靠在严枭身上:“严叔叔,蓝先生好吓人啊……”
严枭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就吓着了?方才不是还挺镇定的?”
“那是我装的!”魏婴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门口,确认蓝启仁已经走远了,才小声补了一句,“严叔叔你说得对,要让别人相信你,真的不容易。”
严枭正要说什么,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婴。”
魏婴抬头一看,蓝湛还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蓝启仁一起走。
“蓝湛!”魏婴顿时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你怎么没跟蓝先生一起去?”
蓝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说:“叔父让我在此陪同。”
魏婴眨了眨眼,总觉得蓝湛这话只说了一半。但他没有多想,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了过去。
“蓝湛,这个……送给你。”
蓝湛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纸上画着一只兔子。
之所以能认出是兔子,是因为画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兔子”两个字。如果没有那两个字,大概没人能看出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