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晚自习

晚自习开始后，班上其他人开始写军训日记，沈岁聿在低头画画。

她在画一只垂耳兔，兔子的耳朵垂在地上，原本自带萌点的表情很僵硬，绵绵的感觉荡然无存。垂耳兔是她最喜欢画的东西，一开始是有很多形象的，以前沈岁聿也会画开心的兔子大哭的兔子和委屈巴巴的兔子，但是现在她只会画这种表情僵硬的垂着耳朵的兔子。

教室里很静，沈岁聿只能听到自己手里的铅笔画在纸上的声音。

此时的她好像都听不到周围任何人的动静，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手里的笔突然就顿了一下，笔尖在兔子的脸上点了一点，像是人的痣。

办公室里的顾迟正和祁蔓讨论正式开学后第一周的心理游戏设置，刚说到“心理中心的老师还没给参考”，就看到祁蔓用笔指了指他桌上的手机，示意他有电话打进来。

顾迟走到自己桌前，看到是沈校长打来的电话，下意识朝祁蔓那儿看了一眼，拿着手机去了外头。关了门之后，唯一一点冷气被隔绝，闷热感渐渐来袭。

接了电话，本还想装腔作势跟沈校长寒暄几句，结果顾迟就只听到沈校长开门见山，“顾老师，这两天聿儿还好吗？”

顾迟答，“怎么说呢，岁聿这两天，我也看不出来哪里不好，但说好吧也有点……”

接着他就听到沈校长笑了一下，“那你让她过来找我一趟。”

顾迟应了好，就挂了电话往教室去。

他敲了门进去，多数学生都抬头看过来，陆教官甚至还站起来，弄得顾迟都有些诚惶诚恐。不过被他安排在第一排的沈岁聿没有抬头，他本来想用目光示意她出来，这么一来，就只能走过去敲了一下她的桌子，轻轻说了句，“你来一下。”

沈岁聿很不想面对这种时候，但还是放下笔跟班主任出去。

本以为是班主任找她谈话，沈岁聿连自己要回的话都在短时间内想好了，哪想到跟着班主任走出几步之后，得到是叔叔找她过去的交代。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就从顾迟身边走过去。

顾迟当即愣在闷热的走廊上，他还真没见过像沈岁聿这样的女生。

沈岁聿站在知行楼三楼的校长办公室前，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敲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到叔叔是不是说了“进来”，她在半黑不黑的走廊上待得发怵，手按下了门把，顺势就推进去了。倒是把正好挂了电话的沈遥岑吓得不轻，瞪着眼睛看着他丫头，于是沈岁聿也被吓到，她僵着身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于是沈岁聿在她叔叔招手示意她进去的时候还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可以进来吗？”

沈遥岑都无奈了，玩笑道，“那要不你去外头站一会儿？”

沈岁聿真就转过身打算出去了，又是熟悉的唯唯诺诺的样子。

“回来！”

“啊……”沈岁聿傻傻的，还问，“要关门吗？”

沈遥岑为了压下自己心里的苦涩，再一次开玩笑，“不关门怎么收拾你？”

于是小孩儿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显而易见的委屈。

“过来。”沈遥岑笑了，温柔得过分。

沈岁聿都不敢想，那个在学生面前那么严肃的校长到了自己这里居然会这么温柔。

“丫头，”沈遥岑站起身靠在桌上，捏着小孩儿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前，问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沈岁聿故意装傻。

沈遥岑“嗯？”了一声。

“啊……就还好。”

“晚上睡得着吗？”

“还好。”

“吃饭呢？”

“还好。”

沈岁聿答得很是敷衍。

沈遥岑用力捏了一下小孩儿胳膊，“说实话。”

沈岁聿就嘟起嘴，撒娇一样的，“实话叔叔会不知道吗……”

“那就跟叔叔说说，怎么这么不开心呢？”

沈岁聿却说，“我饿了。”

沈遥岑有些意外，“没吃饭？”

“吃了。”

“嗯？”

“没吃呜……”

“怎么不吃呢？”沈遥岑一边问着，记起自己还有个苹果，就放开沈岁聿的手去找，“要吃苹果吗丫头？”

小丫头点头，沈遥岑回头的时候，看到她清清亮亮的眼眸，终于确定这两天她过得真的很不好。

沈岁聿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捧着苹果一口一口咬着吃，每一口都很小，她要慢慢吃，她觉得只要她吃得慢，她就能在叔叔身边多待一会儿。

沈遥岑正好有电话打进来，商议合作的事，就说的时间长了一些，期间站在窗台前他还不时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小丫头，看她乖乖的呆在那才放下心来。

沈遥岑都打完电话了，沈岁聿手里的苹果啃了还不到一半。

“不好吃吗？”沈遥岑在小丫头身边坐下。

沈岁聿抬头看他，摇头的样子让沈遥岑感觉自己又看到了三岁时候的丫头。

沈遥岑对她笑了一下，问道，“丫头，有没有想和叔叔说的？”

“好像没有。”沈岁聿还是扭扭捏捏的。

“真的没有吗？”

“也不是。”沈岁聿撇了撇嘴，就知道骗不过叔叔。

“怎么呢？是不适应是不是？”

小孩儿答，“好像是。”

“那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小孩儿摇头，沈遥岑注意到她目光有些飘飘忽忽。

“怎么回事？”沈遥岑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问个话怎么都这么累？”可是转眼又自己笑出来，“丫头是要叔叔郁闷死吗？”

沈岁聿知道自己的心事在叔叔那里肯定藏不住，只好实话说，“就是……有人在议论我。”越说越委屈。

“谁在议论你？议论你什么了？因为什么议论你呀？”沈遥岑一急就问了一连串，沈岁聿有那么一瞬间都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她噘了噘嘴，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苹果。

沈岁聿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憋屈。

一个是长樱的生活她不是很能适应。班上同学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不习惯，但和大家一熟络，看起来就融入这个班集体了。唯独她做不到。

沈岁聿有次晚自习前见过同桌趴在桌子上哭，她没兴趣理她，但是有几个女生过来关心，她才知道同桌哭是因为想家。

班上有好多学生因为头一次住宿，一时间不能适应当下的环境多少有些焦虑，但沈岁聿跟他们不一样，她是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在这么多人的群体里自处。她不想家，想的也就是现在身边这个人而已。不过她想从学校逃出去是真的，可上次的后果太惨重，她不想再体验了，更何况现在她就在叔叔眼皮子底下，根本不敢再跟小学时候那样造次。

于是当其他人都多多少少在融入初325班这个环境了，只有沈岁聿一个人还完全游离在外。

她其实也想过，不过就只是被关进学校的第五天而已，这么短时间内无法融入班集体应该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这自我安慰也没什么用，因为其他同学都太快有了朋友甚或小圈子，显得拒绝接触人群的沈岁聿太格格不入了。

第二个事，沈岁聿更是没有想到——

这几天军训，沈岁聿是班上唯一一个不参加军训的学生。本来她完全就是个事外人，她也真的没想过，自己因为生病免予军训，会被班上同学议论。

事情的起端是内务检查，每日一检，不过关的会有加练。

25号晚上教官挨个寝室教了学生细致的内务要求，转天早上的内务检查只算是提点，找出哪里哪里做得不好，要求一定要做到怎么怎么样，但是正式军训第二天的检查就来真的，哪点没有做到位就直接扣分，加练算在全班头上。

沈岁聿不需要担忧那么多，反正关于军训的任何项目都跟她无关，就是惩罚也不可能会把她也算进去，她只想尽力做到自己不给寝室扣分。

这三天来寝室里都有因为一些小细节扣分，但沈岁聿一次都没有过，她本身就是被处处忽略的那一个。

可即便考核里头没有算进沈岁聿，但她不可否认是班上叠被子叠得最有样子的一个，个人内务也做得最好。负责他们班的姓陆的教官在第二次的总结上说过一次，因为他跟沈岁聿没打过交道不知道名字，说的是“206寝室5号床叠的被子最标准了，你们可以去请教请教她。就是班里没参加军训的那个女生。”然后他看向唯一没穿迷彩服的沈岁聿确认了一下，继续说，“怎么不参加军训的学生都能这么要求自己，怎么你们就……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时正好在做一道英语阅读题，听到教官的话，又注意到突然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沈岁聿顿时就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适，抬不起头去看任何一个人，笔下的单词都写错了。

她当时就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果然不久之后就听到班上女生对自己的闲话，什么“自命清高”“虚荣心”，什么“是故意不参加军训的吧”，什么“就是为了让老师知道她”。哪怕沈岁聿一直以来都背负着很多别人对自己的指责和议论，可她完全没法理解，以前是她在班里兴风作浪，老师同学当面损她骂她都正常，可现在她根本就没有连累过班上任何一个人，他们凭什么说这种话？

沈遥岑静静听完小孩儿断断续续的抱怨，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有侧过身把她乱糟糟的碎头发拢到一起，用她的发卡又夹住。

“……嗯，那丫头怎么想？”

沈岁聿咬了一大口苹果，嚼了嚼之后咽下去，说，“报应。”

“什么？”沈遥岑觉得小丫头变得有趣极了。

沈岁聿接下去却说，“我怕他们啊！”

沈遥岑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我才不会忍气吞声。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啊！”

看小孩儿有些激动了，沈遥岑赶紧开口，“丫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悔过自新还来得及吗？”因为满嘴的苹果，沈岁聿说话含含糊糊的，又有些喘不过气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又是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沈遥岑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好好说话。”

“反正我才不会让他们欺负我。”

沈遥岑心下一沉，但还是笑着问，“那丫头打算去欺负他们吗？”

沈岁聿闭了闭眼又睁开来，沉默着不说话。

“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的。但是如果他们不放过我，我……”

沈遥岑突然揽过她抱在怀里，轻轻说了一句话，把沈岁聿的烦躁浇灭了大半。

第三章 晚自习

第三章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