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明天我们开学了哦。”

　　本来在偷摸摸吃泡椒凤爪的沈岁聿听到声音一下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抬头看向拿着刚放下水杯正打算剥药片的叔叔，呵呵笑的像个傻子，“时间好快啊。”

　　沈遥岑不说话，手伸到沈岁聿身后把她藏起来的凤爪拿过来放到茶几上，说，“又偷吃哈。”然后他又把盛了药的塑料小杯递给沈岁聿，“我们把药吃了。”

　　“我不想吃药……”沈岁聿脸都皱起来了。

　　每次遇到小丫头不肯吃药，沈遥岑就头疼，“……快点的，吃完药再玩会儿就要去睡觉了。”

　　“就是不想。”

　　沈遥岑故意冷着脸放下手里的药，转身就往书房走。

　　沈岁聿赶紧把药片拿起来放嘴里，又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温水，接着又自己动手剥开糖纸包装扔嘴里，邀功一样地含糊不清地喊，“我吃了的！”

　　沈遥岑转过身走回来，用手指虚点了点小丫头，“非得吓唬才听话哈。”

　　沈岁聿眼看又要耍小脾气，沈遥岑赶紧在她身边坐下来，说，“明天我们丫头要开始新生活了啊。”

　　沈岁聿噘了噘嘴，情绪突然有些低落。

　　沈遥岑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眼看着丫头下意识躲避，只好收回了手。

　　“叔叔能抱一下丫头吗？”沈遥岑问这句话的语气，满满的都是小心翼翼。

　　沈岁聿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张开手自己讨要抱抱。

　　像个孩子。

　　沈遥岑轻轻搂住小丫头，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在丫头耳边说了一句，“丫头很棒的。”

　　“哦。”沈岁聿应了一声，明显兴致没有刚才高，躲在沈遥岑怀里也不愿意再出来。

　　长樱的入学须知被沈岁聿随手扔到墙边的长桌子上，她塌下了身子，一点坐相都没有地伸手乱翻桌上的东西。

　　手边一摞书的最上头是长樱布置的新生假期作业，沈岁聿看也不看就撇到一边，接着看到的是一个英语诗歌读本The Random House Book of Poetry for Children。书很大，纸质也类似幼儿读本，不薄，但也不厚，沈岁聿翻了翻，整本书有248页。

　　这是沈遥岑用来教她英语的书，一来也是沈岁聿自己对它有兴趣，二来他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除却绘本以外的教材。

　　因为纸面光滑，中性笔不好写，上面沈遥岑标注上去的字都用了铅笔，字迹淡淡的，不仔细看还看不清。同样纸质的新概念英语青少版的教材上的笔记也都是用了铅笔，叔叔那么好看的字都看不太清了，沈岁聿的兴趣一下就少了一大半。

　　这主要是纸的错，沈岁聿一边翻着B2教材一边想，要么就是灯光太暗了。

　　新概念的教材很不经翻，沈岁聿很快就翻到最后，就又烦躁地翻回去，最后停在第12页。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生词和短语一栏中的单词“enthusiastically”后面的音标，顿时头疼，啪的一下就把书合上，却是轻轻地搁到了桌上。

　　桌上的小木钟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沈岁聿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叔叔十点多就已经回去了，好像是哥哥有什么事找他，现在家里就那么两个人，安静得着实乏善可陈，不过也不是不能呆着，毕竟这个暑假里，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的气氛，习惯了。

　　沈岁聿不愿意到床上去，就趴在桌上拿了手机玩。

　　微信上除了微信运动就没有其他新消息，朋友圈倒是有更新，是之前的钢琴老师转发的一个推送。

　　沈岁聿点进去看了一眼，却是声乐培训的招生简章。

　　于是她就点了返回，也退出了微信。

　　沈岁聿又去知乎转悠，看到了一句话，“越想敲的门，叩的声越轻。”她就把那个回答从头到尾都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在乎。她的脑海里突然飘过这两个字。

　　但是在转念想到沈遥岑的时候，她就感觉这不是好事。

　　明天开学了。

　　沈岁聿又朝装订好的暑假作业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

　　作业她一个字都没写，她甚至都没怎么翻过这个册子，哪怕入学须知上写明了要把暑期作业带回去要检查，沈岁聿也没动过笔，也根本没打算把这册子带到学校去。

　　住宿用的行李和书包都已经整理好了，沈岁聿抬起身子看了眼随意搁在墙角的干瘪的书包，愣了愣，就拿起那个诗歌读本，走过去装进了书包。

　　这好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之后，她就没想立马起来。

　　那次自己好像也是坐在这里吧？地板上一片狼藉，而在这个地方抱着腿坐着的女孩子，下一秒却差点从楼上跳下去。

　　把她从窗口拽下来的手，却不是来自她以为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

　　这是一个痛苦的回忆。

　　沈岁聿却老是会想起来，每次想到了她也不会把它们甩出脑海去，她喜欢反复咀嚼那份痛苦，像是反刍——啊，这个词语还是叔叔告诉自己的啊。

　　沈遥岑那句“丫头很棒的”突然又出现在耳边，却有些虚无缥缈的，沈岁聿仔细捕捉，又狠狠回味了一番，终于有些昏昏沉沉。

　　她把身子缩在一起，两只手紧紧环住小腿，她能感到她在发抖，抬了头才注意到，屋里空调的风正对着她吹。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沈岁聿挣扎着起身去看。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因为怀有期望，才那么着急地扑过去。

　　果不其然，锁屏页面上是一条来自“大垂耳兔”的语音。

　　沈岁聿努力控制住颤抖输入密码解锁，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白色的语音条：丫头，晚安。明天要加油哦。

　　沈岁聿终于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她狠狠吸了一口被子的香气，又滚了一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把手机举在脸上打字回复，“好。”

　　也不过就是几秒钟后，沈遥岑的语音通话就过来。

　　沈岁聿随手就给挂了，在对话页面发消息，“我睡捉了！”

　　“……行吧，别闹了丫头，快睡觉。”

　　哪怕是两行冷冰冰的字，沈岁聿也能感受到叔叔的温柔。

　　沈岁聿的手顿了顿，自己发起了语音通话，沈遥岑接通后还没有机会发出疑惑，她就轻声嚷嚷，“叔叔唱歌吗？”

　　沈遥岑也不问她是要搞什么鬼了，笑着说，“那你乖乖盖好被子睡觉好不好？”

　　沈岁聿在床上好一顿折腾，躺下之后说，“盖好被子了！”

　　沈遥岑唱了一首之前从没给小孩儿唱过的英文歌，《I See the Light》。这是他班上有个学生给出的每周分享，他还记得那个孩子连歌曲介绍都说不连贯，还被自己当着全班学生面训斥过。

　　也不知道小丫头能不能听懂几句歌词，或者会不会还记得自己给她说过的俚语的意思。

　　 And at last I see the light，

　　 And it's like the fog is lifted，

　　 And at last I see the light，

　　 And it's like the sky is new.

　　I see the light.我看到了光。

　　可又何尝不是恍然大悟？

第一章 丫头

第一章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