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百合预警
经过那天的对话后,David开始学着怎样做一个“人”。
他非常谨慎地问我,能不能通过观察我的日常生活来理解人类,我一开始同意了,直到他在我吃饭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恐怖片里那种随时会动的雕塑,令我产生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我委婉地告诉他可以适当的转开目光,或者做一点掩饰,因为“没有哪个人类会喜欢无时无刻被人盯着,距离感是很重要的。” 我说。
他脸上露出一副思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说谎?”
我愣了一下,一开始不知道他怎么会提出这种问题,后来才发现,做出掩饰令别人无法发现令人不喜的举动,确实是一种欺骗。
于是有点迟疑地回答:“虽然欺骗是一种不光彩的、在道德层面被唾弃的举动,但人类基本都说过谎。” 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这件事不同,我已经同意了你观察我,也是我建议你通过掩饰来观察我,这不能说是一种欺骗,吧?”
善意的谎言到底算不算谎言是一个经典的辩题,其中涉及的心理与哲学思想可以填满大半个图书馆,这显然不是我拥有的知识就能概括的——更重要的是,我对教会他‘说谎’这个技能有点抵触。
性格到底是先天形成还是后天塑造的至今没有定论,但我深知成长过程中环境的重要性,我不能做一个不负责的人。我恐惧我是伊甸园的那条蛇,引导本该真善美的始祖离开纯洁的土地。
于是我只能草草的转移话题,夸赞这顿神奇而美味的早餐。
原谅我只能用神奇来形容。在我平淡无波的人生里,迄今为止只经历过两次让我震惊的事情:第一次就是这场突然开始的奇幻宇宙旅行。第二次是我,李桃风,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生化人在一架充满未来科幻感的宇宙飞船里吃中国传统早点。
豆浆、小笼包、豆腐脑还有一碟小菜,David居然还贴心的为我准备了醋碟。这顿早餐带给我的冲击和苏醒后第一眼看见的巨大星体有的一拼。
今天是我醒来的第三天,但我还没有完全接受如今的处境。
格格不入的画风总让我心生幻想,妄想这里只是一个科幻乐园,窗外的星体是玻璃上的贴纸,只要我打开门,我就能看到久违的蓝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工作人员会来指引我去更衣室,让我换掉这身银灰色的制服……
不切实际的美梦最终在David的呼唤中消散,他浅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问道:“你还好吗?”
其实还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份熟悉的、充满回忆的早餐,心中却突然生出了不安与恐慌。
我感到有些尴尬,但还是坚强地捡起原定的话题,问他:“这个真的很好吃,你之前有学习过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可能有两三秒,也可能更久,才有些迟疑地问我:“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我又一次迟疑了,不确定该不该承认。
和仿生人,尤其是一个具有人类智慧的仿生人在一起,压力是很大的。他能很迅速的察觉你的情绪,然后毫无顾虑地提问。
这样直接的问题,如果我坦诚说是,那他肯定会继续追问为什么我会转移话题——他对人类的情绪变化总是很感兴趣。
那接下来我要怎么说呢?难道要我坦白我害怕会带坏他,或者疑心他会运用自己超越人类的智慧与力量走上一条不好的道路?
我不想骗人,只能含糊地说:“可能吧……所以你真的学习过吗?”
David看着我,好像在分析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他还是顺应着我的话,接下了这个生硬的转折。
“谢谢夸奖,今天是我第一次做。” 他很有礼貌地道谢,同时还想知道我对食物的要求,是否对甜点有所限制,喜欢哪种饮料,对各个菜系的偏好。
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我终于说出了我饮食方面所有的习惯,包括不限于爱吃辣、吃酸、吃甜就是不爱吃苦、豆浆加糖、吃蛋的话最好煎蛋和溏心蛋一样来一个,披萨上可以放黑橄榄但绝不吃等种种偏好。
他认真地记了下来。
就当我以为这场尴尬的聊天已经结束时,他像一个勤学好问热爱发言的小学生一样,再次诚恳地、直白地问:“你不愿意说谎?”
我心里关于David的执着程度再一次被刷新了,他真的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仿生人。难道所有仿生人都是这样吗?
“说谎是不好的行为。”我义正严辞地说。
“所以转移话题的方式不失为一个巧妙的方式。”他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我几乎自暴自弃,“当以后有人说起你不太想讨论的话题,你就可以选择这种方式。随便谈论点什么眼前的东西,只要注意方式,别像我一样,还是很有效果的。”
他礼貌地颔首,对我表达谢意:“我明白了。” 然后话题一转,询问我要不要再来点。
我连忙拒绝了。外太空里吃小笼包,颇有一种末世环境里听到“北京第三区交通运输局提醒您……”的违和与错乱感。
David露出微笑,嘴角的笑纹让他的面孔显得温情脉脉(伟兰企业居然连这点都考虑到了)——他非常自然说起这件事,“我曾经在伟兰公司看过这部电影,在伟兰先生决定开展这场科学探索活动之前。”
“这部电影的世界观与科学理论都很有意思,但最吸引我的还是人类的行为。”
“带着地球流浪,是一个很浪漫的想法。电影中的人类宁肯搬去地下居住,也不肯遗弃这颗千疮百孔的地球。”
他笑了一下,湖蓝色的眼睛像波浪层层的海洋,“‘故土难离’,这是中国人在影评中经常提到的话,这是一种十分强烈的人文情怀。”
他的话语完全击中我的心,突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
是的,故土难离,这才是我恐惧的原因,我孤独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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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又一次醒来时,David不出意料地在我身边。
石壁的烛台上有一根蜡烛在安静的燃烧,另一根则在David手边,他用一种平静的姿态坐在旁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我不是昏迷,只是小憩了一会儿。
外面好像在下雨,我隐约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盯着石壁顶部黑色的岩石,我喘了两口气才有力气问他:“这次……有多久?”干痛的嗓子像被磨砂纸反复打磨,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这微弱的声音。
“七天零4小时23分钟。”David精准地报出时间,湖蓝色的双眼如透明的湖水,倒映出我的脸庞。
他就坐在石台边,似乎这段时间一直和我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惊悚了,或者说我尽力无视他的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比起拿人类做实验,将各种生物当作异形胚胎的母体、致力于创造出一些奇怪的物种,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这种行为只能算得上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爱好。
“你该喝水了。”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一样提醒我。
陶杯就在他手边,杯壁上还有蒸汽残留的水珠。David打开呼吸装置上预留下的进食孔,迅速的插入吸管,等我适应这一点点新鲜的空气———自从肺部受损后,我只能依靠这古老的呼吸装置来生存。我的肺部已经丧失了大部分功能,外界新鲜的空气对我而言无异于利刃。
我艰难地吸入两口水,水液从食道缓缓流入胃部,食管黏膜传递出的温热让我深刻感受到我还活着这一事实。
David非常小心,当我已经补充到足够的水分,试图转动头颅表达拒绝前,他已经轻柔地将吸管从我口中拿走,在空气进入前迅速地关闭进食孔。这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秒,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恢复了静止的状态。
不愧是最新型的家政机器人———我喘了几口气,选择将这句话当作几天没见的寒暄。
“你还在试图激怒我。” 他耐心地将塑胶软管缠绕打结,起身将它放在木架上,一边笃定地说,“你该知道,这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这倒不一定。
“如果你的心胸真如此开广,又何必费尽心机地制造那些惨案?” 我看着他的背影,近乎于自语道:
“过高的自我评价代表着比“他人”更加敏感,这是你告诉我的。”
他转过身,褐色的麻布丘尼卡服帖地勾勒出他完美雄阔的胸壁与窄腰,优美健壮的手臂从半袖中延绵而出,我几乎能看见肌肤上那细腻的肌理,而他安静地望向我,姿态沉静真如那位与他同命的雕塑,有一种静谧非凡之美。
“……这是我对维克斯小姐的评价。” 他接过我的话,似乎也回想起那些往事,湛蓝的的双眼如午后湖波,清澈发亮。
“维克丝小姐是个很高傲的人,但你并不讨厌她。” 他看着我,微笑着。“即使她无视你,连和你说话都不肯,可你还是很喜欢她。你曾告诉我,女性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奇妙,你很相信第一眼的直觉,所以你对她一直保持着友善的态度。”
当然。维克丝小姐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性,她的高傲也世所罕见,好似目下皆为尘埃。但我见过她的笑容,在那杯杜松子酒之后,她曾对我露出一个十分美丽的微笑。
那是她在普罗米修斯号上第一次如此轻松,她背负已久的巨石即将消失,她一定很开心。我还记得她湿润的嘴唇,高挑的身材,冰冷淡漠的眼睛,银灰色制服包裹下的曲线如雌豹一般健美,我伏在她的怀中时,像一只被咬住脖颈的羚羊。
——此后命运便一路狂奔,她以一种讽刺的方式葬身异星,而我躺在石室苟延残喘,几乎成为废人。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维克丝小姐肯定更喜欢我的结局。她就是这样坚定到冷酷的女人,哪怕尊严全失,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她太清楚生命是什么,这样脆弱又简单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只需要伸手抓住。
David已经习惯对待我的沉默,六年的独处已经让他只需要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比如现在,他只看着我就肯定道:“看来你和她有过私下的交流,不止一次。”
我垂下眼,并不想把我和维克丝小姐的故事告诉他。David向来对人类保持轻蔑而无情的态度,哪怕对维克丝小姐也是如此。
在他看来,梅雷迪·维克丝不过是诸多渺小人类之一,那样高傲冷漠的人类最终被一辆失控的飞船碾压而死,简直是最愚蠢也最高明的笑话,我绝不会拿我喜欢的人让他羞辱。
我打定主意不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
“维克丝小姐和伟兰先生是我见过关系最复杂的父女。” 我咳嗽了一下,用眼神告诉他,其实他根本没见过几对父女——他看懂了,非常温和的反驳道:“鲍姆林德将亲子关系分为四类,权威、专制、宽容、放任,在我观察过的普罗米修斯号的船员梦境中,他们都属于这四种类型之一。”
“我曾经以为维克丝小姐憎恨她的父亲,但我错了,她对韦兰先生同样拥有征服欲与控制欲。她的恨意远超一个被无视的女儿,更像一位因轻视而倍感羞辱的君主。她根本不信能找到什么造物主,只想用一次徒劳无功的旅程击碎韦兰先生最大的希望,从她垂垂老矣的父亲那里汲取最后的情感需求。她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我不想理他,更不想听他评价任何我认识的人。他那种状若客观,实则高高在上的语气无论多久都让我愤怒。但我也没力气与他辩论,只能继续沉默以对。
David也不介意,不知道是不是又创造出了什么新的怪物,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David 博士,又有什么伟大的作品在你的实验室里诞生了?” 我不无讽刺地问。
“不,和那些没有关系。” David平静地否认,他举着烛台慢慢走近,再一次坐在我身边。烛火摇曳,将他在墙壁上投射为一团扭曲而晃动的黑影。
“在昨天下午,有一艘飞船在湖边降落了。”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是一抹深邃幽远的蓝,静静地凝视着我。
“船长说他们在飞行途中听到了一段求救信号,一首...断断续续的美国民谣。于是他们就来了这里,却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的……新物种。” David看着我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 “不得不说,船长丹尼尔是一位十分可敬的女性,她拥有坚韧不拔的毅力与坚定的勇气,虽然小队伤亡惨重,但她仍能保持冷静。”
他缓缓地贴近,用目光细细扫过我的脸庞,“这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颗蜡泪滴下,我浑身颤抖起来。
David轻声说:“你也想起她了,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