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穿了。
大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这并没有什么,他原本想这样说的,但看着卡瑞娜清澈的眼睛,又下意识地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于是他只能不知所措地转过头去,带着些被点破的羞涩与窘迫,试图躲避这些让自己不知所措的情感。然而下一秒,他却看见了病床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有一瞬间,大古好像发现了某件自己也不敢确定的事,他鬼使神差地想:
或许卡瑞娜小姐一直在等自己,她望着钟表一圈圈的转动,最初是坐在床上,后来在沙发,直到打算出门的那一刻——总之,在这样一个夜晚,还是有人在惦念着他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来这里的话,卡瑞娜小姐也会去找我吗?” 像是要证明什么似地,他第一次表现出了急切的样子。
海风静静地从露台吹进房间,白色的纱帘随风而动,如一阵飘渺的白雾,卡瑞娜的脸庞也变得虚幻起来。
“会来找我吗?”他注视着那张美丽的面孔,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 短暂的沉默后, 他听到卡瑞娜简短肯定地回答:“我会去找你的,大古君。”
“GUTS的宿舍在哪,你告诉过我。” 卡瑞娜说着,她看见对方笑了起来。虽然脸上贴着的创可贴令他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气息,可眼睛已恢复了以往的神采,一直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你忘记了么,大古君?” 她还是十分平静的语调,大古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摆脱了什么一样,用一种十分柔和的眼神注视着她。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我居然还在为这个苦恼。” 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说:“请不要为我担心了,有卡瑞娜小姐在身边的话,我已经……不再感到孤独了。”
人会感到孤独,这是多么正常啊。在幼时面对前来安慰的亲人,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在得到光之后。温和的性格让他在忍耐中寻求解决方法,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自我消化掉寂寞,独自一人捱过难熬的时光。
然而卡瑞娜出现了,她随着光一起来到他身边。在战胜哥尔赞的那个下午,他不安地跟着新城来到医学中心,她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当他隔着门上的窗户向里看去时便得到了那个回望。
“光。” 她无声说道。
于是从那天起,卡瑞娜找到了真角大古。
*
温暖的阳光穿过座舱上方的玻璃,洒满了这方狭小封闭的空间。
卡瑞娜望着眼前的青年,那双明亮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暗淡了下来,那头柔软的短发无精打采的垂落着,流露出柔软无害的气质。
大古非常清楚地明白,对卡瑞娜来说,那天可能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安慰。但对自己而言,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有人在他陷入孤独前就已经等待着接纳他了。
如此前所未有的、丰足的安全感,教他比平时更加敏锐地感受到,曾经令自己茫然的事物,如今正发生在卡瑞娜身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给卡瑞娜同样的安全感。但信任是很难得的东西,虽然这样说很难堪,迄今为止,我并没有做出可以让你信任我的事。”
这一刻,他原想作出轻松的笑容,可是看见卡瑞娜复杂与愧疚的眼神,便再也无法牵起嘴角。
“对目前的我来说,想要得到卡瑞娜的信赖可能有些困难,但我会努力,也一定会做到的。”他望着对方,语气里有无法察觉的恳求,“所以,就从现在起,请试着相信我吧。”
请靠近我吧,或者让我能够靠近你。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每当见到卡瑞娜,他的心跳就会不断加速,有时大古甚至怀疑对方能听见那剧烈的噗通声。
越喜欢,便越在意,一个人的爱情是如此甜蜜,尽管偶尔会感到酸涩,但也完全点亮了他的世界。偶尔大古也会担心过于明显的喜欢会让对方感到负担,因此,只能在话语中小心翼翼地隐藏起爱意。
譬如此刻,他用这样企盼的眼神低声渴求着微不足道的幸福,有谁能够拒绝他呢?
卡瑞娜已为他所说的话怔住,即使拥有着敏锐的感受力,但她也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同自己选择逃避一样,大古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她有些茫然地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经过今天,卡瑞娜无法再将自己当做一个毫无波动的观察者,因为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与这个世界毫无联系。无论想与不想,她终归在这里刻上了属于自己的记号,早在醒来的那一刻,当她对真由美开说出第一句话时,这份结果就已经注定。
摩天轮仍然缓缓地转动着,阳光热烈,下方的人群如蚂蚁一般攒动着向某个方向移动,看起来很是热闹。
大古并没有为她的沉默表现出难过的情绪,就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如此剖白心迹只是一次温柔的提醒,他始终将选择权放在卡瑞娜手中。
这个决定早已在来之前就做下。
或许这就是光选择他的理由吧……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卡瑞娜将视线收回,在光滑的玻璃墙面里看到了大古模糊的身影。
一阵微妙的不谐感自心底涌起,来不及仔细思索,一股巨大的震颤自摩天轮底部传来,来自地底深处的力量破坏了机械连杆维持的平衡。细微的滋啦声从上方响起,卡瑞娜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最终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事吧?” 座舱依然不规则地晃动着,耳边传来大古的询问。她摇了摇头,听见隔壁座舱里其他游客因恐惧发出了尖叫。
“地震吗?” 大古透过玻璃俯视着游乐场,试图找出这场变故的来源。那股突然的震动已经停止了,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幻觉。大古甚至能看清地面上游客们疑惑不解的神情,但他仍保持着警惕,没有放开环住卡瑞娜的手。
天空仍旧晴朗无比,细微的风从舱门的缝隙吹进来,窗外的景色依旧是宁静的,高楼林立间,几乎能望见远处的富士山若隐若现的轮廓。
“这里不太对劲。” 卡瑞娜皱起眉头,感知到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能量正在扩散,如倒扣的半圆般将这片区域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