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还记得什么吗?”
病床上的女孩子拥有一头光泽柔顺的黑发,波浪般自然的簇拥在脸庞,额发柔美的弯曲,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真由美叹了口气。
距离病人醒来已经三个小时了,但她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只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问题。
“这可怎么办啊……”真由美十分苦恼地看着她,“不说话的话,是没办法找到你的家人的。”
对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羽翼,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那写字呢?”突然想起还有动笔这一选择,真由美眼睛一亮,激动的说:“如果不想说话的话,你有什么想写或者画出来的吗?”
“你还记得怎么写字吧?” 真由美又有点迟疑地问她,好在少女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真由美兴致勃勃地从病床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记事本,细心的翻开扉页,又把病历本上的笔旋开笔帽,才一起递给她。
“试试看吧,有什么想写的东西吗?”真由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双手合十握在胸前。
少女茫然地看着被她塞进手里的纸笔:“……”
她试探性地拿起笔,轻轻点在洁白的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没错,就是这样!”真由美努力为她打气,“不知道写什么的话,随便乱画也可以!记忆的碎片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才会出现……”
正说着,少女忽然睁大了眼,又蹙起眉头,像是被某个词语触动,回想起了什么场景。她握紧笔,茫然乱点的笔尖变成一种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力度,在本子上留下扭曲的痕迹。真由美连忙凑过去,屏住呼吸,眼睛随着少女的手移动,喃喃念出被一笔一划写下的字母:“T、I、G、A。”
TIGA。
迪迦。
真由美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地看向少女,发出不可置信地呐喊:“你是迪迦?!!!”
“什么?!”
“什么?!”
TPC总部,GUTS队队员新城哲生与真角大古同时吃惊地瞪大双眼。
顾不上疑似偷听自己与妹妹通话的队友,新城面色慎重,与电话那边的妹妹确认:“你确定没有弄错吗,真由美?她真的说了她是迪迦?”
“不会有错的!”真由美紧紧地按着耳边的电话,压低声音说:“她是在金字塔遗迹附近被发现的,当地人发现她时她浑身散发着和迪迦一样的光,那些人觉得她可能不是人类,才告诉了搜救队。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光在她被找到后就消失了……”
她想起少女被送来时的样子,深色的发丝,小小的脸庞,白色爱奥尼亚式希顿长裙外的皮肤苍白,仿佛刚从水泽中浮出的宁芙。
真由美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小心地探出头,透过门上的玻璃悄悄地观察正坐在病床上发呆的少女。
“……她醒来后一直没有说过话,我拿了纸和笔给她,想试试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然后……”她回想起少女面对她的震惊时依旧平静的脸庞,无意识的捏紧了电话。
“总之,就算她不是迪迦,也和迪迦有着不寻常的联系。”真由美非常肯定地说,她坚定地相信少女和突然出现的巨人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来源于一种微妙却汹涌的直觉。
感受到妹妹少见的急切与严肃,新城也放下了半信半疑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明白了,我现在就去看看。”在和真由美保证会尽快赶到后,新城挂断了电话,准备马上前往。
“等一等!新城队员!” 旁边的大古喊住他,年轻帅气的面孔上混合着紧张的情绪,他提议道:“请让我一起去吧!迪迦苏醒的时候,我就在金字塔上空,如果她真的和迪迦有关系,我肯定会、会……”
会怎么样,他却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
被光选中的那一刻时,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此前并没有像其他队友那样接受过重重严格的训练,只是凭着本能去完成他应付的责任——阻止怪兽的信念太过强烈,他才能迅速适应新的身份,并尝试用巨人的力量。可是当战斗结束后,他看着满地倒塌的树木,听到不远处的人群发出的欢呼,心中只有数不清的茫然。
巨人强大可怖的力量,同类盲目轻易地信任,只让大古感到困惑不安。
我真的可以吗?他无数次地问自己。
无论家世、性格、学历都没有十分出彩的地方,原本只能去运输部,却在救了泽井总监后被推荐进入GUTS队……
这样普通的自己,真的能够使用巨人的力量吗?
就像莫名其妙就听到了队友的通话一样,在成为迪迦奥特曼后,他的身体开始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光赋予了他更加敏锐的五感。
原本只是默默发呆,想要理清纷乱思绪的大古,无意间听到了这爆炸性的消息。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太好了。无论是人类也好,外星人也罢,这个世界上与迪迦有联系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大古当然明白仅凭一个词语并不能证明什么,可心底还是有一种隐秘的期望,让他一定要见到那位神秘的少女。
新城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这位新队员同样好奇少女的来历,这十分正常。预言中的怪兽,突然现世的金字塔,从石像中复苏的巨人,当这三者同时出现后,这个世界就已经进入一个新的轨迹,走向不可预测的未来。
此前的世界已进入宇宙大开发时期,人类的发展重心一直放在探索宇宙上。从第一次登月开始,人类对于探访其他星球有着无与伦比的兴趣,热衷于建造观测卫星、空间站、行星基地,只要能到达的地方,都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
可就在大家只顾着抬头注视星空时,却忽略了地球本身。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人类都在此生存,因为太过熟悉,才会忘记人类其实从未征服过这片土地。
也正是如此,突然出现的巨人带来的冲击,并不比人类第一次发现地球只是宇宙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球而来的小。
TPC已经为此忙的不可开交,为什么巨人会被封在金字塔内?又为什么会突然复苏?如果金字塔是一种屏障,能够阻挡人类科技的探索,那怪兽是怎么知道的?怪兽此前又藏在哪里呢?
金字塔、怪兽、巨人,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这是不是它们在人类的历史中第一次出现?
无数的问题亟待解决,据新城所知,TPC已经在世界各地的分布成立专门的小组,探查是否还有同样的遗迹与巨人存在。同时搜集各个国家的文明传说,试图从中找出痕迹。
况且大古队员也算这次怪兽袭击事件的当事人,他对这件事的感触比任何人都深,不让他参与相关调查的话,也太过分了。
新城决定好好关爱一下新来的同事,让对方领略一下GUTS和谐友善的队内氛围。于是非常干脆地向队长打了报告,带领大古队员一起去见疑似为迪迦的少女。
医学中心并不远,比起更接近中枢的GUTS司令室,或许是考虑到病人们在休养时的环境需求,整个医学中心处于基地的最外层,确保每一间病房都可以看到辽阔宁静的大海。少数VIP病房带有露台,病人在休闲时可以在露台上感受海风的吹拂与大海的气息,偶尔还能看到头顶飞过的战机,总体而言,是一个十分舒适的环境。
在这里工作的医护人员们也都面带微笑,行动间安静迅速,面对工作时有着积极饱满的态度。
电梯缓慢地上升,轿厢内的显示屏里正播放着刚刚结束的战斗。视频里迪迦胸前的红灯闪烁,无数的光粒子聚集从他左右伸开的两臂聚集,汇入他胸前一道萤紫色的细线,视频就此定格,画面切回直播室,主持人和专家正讨论着光线中到底蕴含着怎样的能量。
一旁的新城津津有味地看着,画面中的迪迦再次动了起来,他的手臂合成‘L'字形,放出一道白色的柔和光芒,成功将怪兽炸成碎块。
专家用红色的马克笔圈出那道光芒,开始用人类历史上已经开发出的武器当作例子,向观众说明这其中包含了多大的威力。
“这么美丽的光线,居然能将怪兽消灭,真是不可思议。” 新城感叹地说,顺便问了一路上一直很安静的队友,“你说是吧,大古队员?”
大古的手心已经变得潮湿,他进入电梯后一直在走神,思考着见到少女后要说些什么。面对队友突然的询问只能慌乱地应和,好在新城并没有听出他的心不在焉,正认真地听专家对光线的猜想。
揭开自己身上的谜题,弄清楚这其中的答案,是大古现在最想做的事,但在接近谜底前,他依旧不可遏制地感到紧张。
在新城队员接起电话前,大古从没想过还有这样令人不知所措的惊喜——他已有不好的预感,或许只能这样下去了,被光线吞噬的一刹那,真角大古的命运就已经被确定:他只能这样独自走下去,在一次次变身中克服人类的懦弱与胆怯,找到人类与巨人之间的平衡点......
这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命运和力量,但在他逼迫自己面对前,那通电话带来了一个新的希望。这希望来的太过突然,竟让大古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就好像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事物终于降临时,反而失去了确认的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保持现状也不错,就回到那通电话前,如果他没有听到队友的通话,就算一直保持着茫然不安的的情绪,但下一次怪兽出现时,他仍然会选择拿出火花棱镜,再一次用尽全力去阻止它。
但当大古踏进那个病房,真正看清那个少女时,他瞬间便明白,那份被他压在心底的隐秘期待没有落空。隐藏在DNA中的片段再一次于眼前闪现几千万年前的影像:陷落的城市,倒塌的石柱,被火光照亮的天空,以及少女深深凝望他的面孔。
卡瑞娜。
他的心底浮现出某种呼唤,像是心有灵犀般,下一秒少女的视线便准确地与他对上,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仍旧是平静的,没有为两个陌生人的到来感到紧张。
真由美正和他们打招呼,因此除了大古,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
“光。”
她无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