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昭蹑手蹑脚地从地道中爬出来,落地灵巧优雅,又伸手熟练地将杨不悔床榻上的板子合拢,屏息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安静一如往常。
这才重又平缓呼吸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正要推开房门,忽觉门外一股强力的劲风冲向自己的面门,小昭脸色微变,正要灵巧闪躲,在运功的一瞬间忽然改变主意,将劲力泄在木门上,稍稍冲缓了门外的强大内力。
“啊——”小昭发出一声惨叫,和门一起跌了出去,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待得一阵头晕目眩过去,小昭望向门外,只见杨左使杨逍面寒而立。
“你为何在此?”
杨逍面色不善,威压罩住了整个房间。
小昭看向这位光明顶现在的主人,微微颤抖起来,口中胆怯地答道,“奴婢在收拾小姐的房间……”
杨逍审视着小昭,视线移到被自己内力震碎的门板时,眯了眯眼睛,显然对小昭信任有限。
他环顾着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复将目光投到小昭面上,“你可学过武功?”
小昭似是颤抖了一下,又紧着摇了摇头,回道,“并未学过。”
杨逍轻轻点头,背过身去,似是放过了小昭般,慢慢向门口走去。
忽然——
小昭背后寒风顿起,习武多年的下意识催促着她使出浑身解数赶紧逃脱。
电光石火间,小昭将心一横,状似刚刚发觉杨逍回身使出的那致命一击般,恍惚地大叫一声,“救命……”又因无从反应而浑身僵硬,瞬间便瘫软在地上,比刚刚颤抖更甚。
杨逍堪堪停住掌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
“爹爹——”
就在这时,杨不悔惊呼一声,跑了进来。
杨不悔看看软倒在地上,惶恐受伤的小昭,又看看脸色微寒,一声不出的爹爹,想也不想便冲到了小昭身边。
“爹!您是不是又怀疑小昭了!”杨不悔撇撇嘴,眼看着自己当初救回来的姑娘现如今被自己爹打成这副样子,心里一阵难受。“我早就跟您说了,小昭她身世可怜,待我又十分尽心,您干么把她打成了这个样子?”
杨逍伸手将不悔从小昭身边拽了回来,轻敲了女儿额头一下,叹了一口气,面色渐缓,“只怕你真心对别人,却步步落入别人算计之中。”
不悔显然听这话听得多了,并没有往心里面去。
杨逍又将不悔拉远了一些,转身盯住小昭,冷声说,“今日看在不悔面上,先留你一命,日后若再教我发现鬼鬼祟祟,起了谋害主子之心,我杨逍定不饶你。”
不悔不解地看着杨逍。
小昭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像梨花落雨,分外惹人怜爱,“杨左使,我从不曾有过害人之心,您定是误会了我……”
杨逍不欲再与她多言,拉着不悔离开了房间,长袖一挥分派守卫守住,再听声音已经是几十米之外。
“若让她跑了,你们便自行下山罢!”
门内的小昭虚弱地咳了两声,低垂的长发掩住了眉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跌在地上沉默良久,方使力撑住自己往屏风后面走去。
需得先让自己体内紊乱的内力平复如初才行。
小昭闭上了眼睛,摒除杂念。
(2)
杨逍拽着不悔走远之后,不悔不解地拉住杨逍的手,问道,“爹爹,您为何对小昭敌意如此之大?她在我身边数月,并不曾发现她有什么可疑之处啊。”
杨逍顿了脚步,面带无奈地看向不悔。
平日里自己多娇宠女儿,从不曾教女儿费心防备过谁,可是如今……
杨逍松开不悔的手,敛起面容,严肃道,“不悔,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平时,纵然那个丫头有害人之心,我亦可以替你阻挡。可如今,六大派一早放出消息,要联合攻打我光明顶。刚好就那么巧,小昭便是在这个当口,鬼祟之行甚多,加之她当初被你捡回来的时机,教我不得不多防备一些。况且……”
杨逍有些担忧地看着不悔。
不悔略带疑惑地望向杨逍。
“不悔,”杨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若是我们遭遇从未有过之劫难,爹爹只盼你能平安……”
不悔心里咯噔一下,从前从不曾听到自己无所不能的爹爹说过这种谶语,顿时有些着急地拉住杨逍的手,“若是有什么,女儿也要和爹爹一起抗。”
杨逍目光带着些柔和,冲散了眉宇间常年带着的沉郁。
不悔望着杨逍,以为爹爹会像平时一样,轻声安慰自己,谁知杨逍温和地看着自己半天,忽然松开了握着自己的手。
“来人!”
不悔一愣。
“将她从峰后带下,劳众位兄弟保护她性命。”
杨逍声音低沉兼有威势。
得了命令的下属似乎早已被告知多次一般,手脚利索地点了不悔的穴道,安稳地送了出去。
不悔僵直着身子,眸中盈盈泛着泪光,定定地看着杨逍。
杨逍不忍地转过头,再不看不悔离开的方向,像是了了身后事一般,沉沉呼出一口气,向正殿走去。
送走了女儿的杨逍,周身落寞之意更重。
杨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掌交叠,轻轻摩挲。杨逍低头盘算着,六大派蓄势已久,想来不日就要率众冲将上来了。
杨逍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孤傲半生,心中一直默默替教主守护着这一方净土,现在想来,竟像是一场笑话,到头来身边所剩,也不过四壁空空、孤家寡人。
殿内沉默如斯,除却杨逍呼吸之外,再无杂声。
就在这时。
“报——”
杨逍敛起疲态,警惕地看向来报的守卫。
“报告杨左使,小昭不见了。”
杨逍眉心微皱。
“我等奉左使之命看守小昭,小姐的房间无论门窗我们都把守得十分严密,不曾教她有机会逃出去,可是在我们听到一声细微响动之后进去查看,却不见了小昭的踪迹。”
“我等看守不利,求左使降罪!”
“不怪你们。”杨逍轻轻摆手,沉吟着。
挥退了侍卫之后,杨逍在殿内慢慢踱步。
心中细细推敲小昭近来的种种可疑行为。
从不悔救起小昭的那一刻起,杨逍从不曾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姑娘放过心。
只是当时自己有十足把握,不会教她翻起风浪,且觉得若是间谍,那还是存在于自己眼皮底下的好。
可偏偏这个当口,教杨逍反复犹疑。小昭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他只恐小昭的细微举动,牵一发而动得明教全身。
若是因为自己当初的托大,而教明教蒙难,那他就是一死也不能谢罪。
想到此处,杨逍撩袍便走,疾步奔向不悔的房间。
(3)
不悔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原本应该被看守在此的小昭,早已经不见,杨逍暗暗着恼,一掌震碎了手边的石器。
小昭重又进入密道之中,这里的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是以并无任何犹豫,直接向那扇厚重的石门奔去。
小昭一边疾走,一边默默盘算。
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还没有把握拿到东西,怕是无论如何也要下山了。
六大派合围光明顶,总归是免不了一场大战。
况且,
即便没有这一战,小昭咬了咬唇想道,杨逍疑自己颇深。看他之前举动,怕是动了十足的杀心,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时刻对自己手下留情,只是囚禁便罢手。
小昭想到这里,脚下不禁凝滞一瞬,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只是直觉稍纵即逝,最终也无法抓住些什么。
小昭不禁有些懊恼。
这个密道得其地理优势,入口极其隐蔽。
小昭奔走不停,思绪不断。
她胡乱思索着,若是日后明教有难,或许可以进来一避,保存了实力日后再图谋报仇也未尝不可啊。
如此大派,不该命数将尽啊。
就这么混想着,很快,小昭便来到那扇石门面前。
面前的石门高大宽厚,与周围石壁严丝合缝,几乎融为一体般。
即便此处自己已经来过好几次,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这座石门坚硬异常,凭自己目前的武功,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只是自己距离成功就差这一步了,决不能就此放弃。
想到此处,小昭将手中的火折向石壁周围探去,或许能够找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机关。
小昭手中的火折忽明忽灭。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教火苗摇摆不定。
小昭一愣,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周遭一片黑暗,唯有自己手中火折这一点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小昭感到一股凌厉的掌风向自己袭来,小昭暗道糟了,伸手下意识格挡,火折也在这时落地熄灭了。
来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只这一招,小昭便有些招架不住,若是继续在完全黑暗的密道中与人缠斗,自己怕要丧命于此。
就在小昭思索该如何应对时,对面的人居然一掌之后便停手了,隐在黑暗中一声不出。
如此行事,实在教人摸不透。
小昭暗自思索,若是正面交战,自己断不是他的对手。
反倒不如先用言语稳定住他,再图谋后事。
想到此处,小昭稳稳地开口,“不知道阁下是谁?为何在此处?”
说罢便警惕地看向那人所站的位置,以防他再突然发难。
等了一会,那人才开口。
“难道不该是我来问,”杨逍不见喜怒的声音低沉非常,“你为何在此?小昭?”
(4)
“难道不该是我来问,”杨逍不见喜怒的声音低沉非常,“你为何在此?小昭?”
小昭耳边如现惊雷,心中狂跳一声。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杨逍居然能够找来。更恼自己大意,竟无一丝防范。
若说刚才小昭还想着为明教引一条生路,那么此刻只想狠骂自己愚蠢,竟是螳臂想为巨兽挡车,着实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杨逍面寒似冰,眼中紧紧盯着小昭所靠的石壁,心中恼怒。
之前虽然疑心小昭,但是杨逍断然没有料到小昭居然知道明教的密道。如此隐秘的事情,当年阳教主尚未和教众提及,亲近如光明左使者,亦不曾得知。
眼下,居然就被这个小丫头知道了,还几次三番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来往多回。自己身为明教左使,居然如此托大地行事,实在是愚不可及。
思及至此,杨逍深恨自己没有早早察觉,险些置明教于死地。
正在杨逍犹疑间,小昭突然开口。
“杨左使请听我一言。”
杨逍将袖一敛,盯住小昭。
悉悉索索间,一簇火光将两人面庞照亮,小昭重又点燃了火折。
杨逍望向小昭,只见小昭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更添明丽,原本微微弓着的腰此刻也不弯了,整个人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哪里还是之前在主人面前扮丑装可怜的奴仆呢。
小昭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杨逍望着她的眼睛一愣,从前从未察觉,小昭的眼睛竟然是淡淡的蓝色,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奇诡美丽。
“杨左使,今日我被你抓到擅闯密道,死罪难免,我并没有什么话说。”小昭望向杨逍,继续道,“只是,明教此刻外临大敌,我知道杨左使对此十分为难,小昭或许有方法,能让明教有回转之机。”
杨逍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小昭还欲分说,却被杨逍喝住。
“闭嘴。”
杨逍对小昭的耐心已经到得极限,眼下她死到临头,居然还在拿捏自己软肋,甚至言语之中已经将明教的生死看透了,想到此处,杨逍不禁杀心更盛。
且不说明教是否一定会败在六大派手下,即便是败,他杨逍也会战至最后一刻,绝不给明教列位教主丢人。
是否有生机,绝不是眼前这个擅闯密道图谋不轨之人所能决定的。
这么想着,杨逍下掌如刀,小昭的背后便是严密的石壁,早已没有后路可走。
小昭见杨逍忽然发难,自己后背紧靠石壁,根本无法躲闪,电光石火间,双臂挡住面门,使尽全身内力抵挡,却仍抵抗不住杨逍那如刀的掌风,小昭内心叹道,我命休矣。
杨逍掌下三成功力,却也将小昭打得口吐鲜血,勉强扶住石壁,站立得摇摇欲坠。
就在小昭防备着杨逍再来一掌的时候,竟然听到背后石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随即身后的石壁迅速抬起,小昭慌忙闪开。
两人都没有想到此刻有如此变故。
小昭讶异地看着骤然抬起的石门。
自己多次到此,没有任何解决方法的石门,居然在这时自己打开了。
眼见着石门抬起到一半,却又有沉落之势,小昭精神一振,迅速抉择道,若是失了这次机会,怕是再与这洞中的秘密无缘。
小昭余光见到身侧的杨逍定定地望着石门,注意力已不在自己身上。
是自己脱身的好机会。
思绪只在一瞬,小昭已经下定了决心。
然而,当小昭扭头时,发现那人低垂下头,似在思索些什么。
那微微下垂的眉眼,似乎和某天的叹息交织在一处。
“教主……这明教,怕是要毁在我杨逍手中了……”
小昭咬了咬唇,心下一横,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使命,趁着石门还没有落下,二话不说拽住杨逍的手臂,忍住疼痛提气飞掠进去。
两人身后,石门狠狠地落了下来。
(5)
两人身后,石门狠狠地落了下来。
杨逍全无防备地被小昭拉了进来。
这密道中居然别有洞天……
刚刚石门动得突然,完全出人意料。可小昭早就知道这密道中的秘密,完全可以趁着他怔仲的瞬间将人甩脱。
石门如此坚固,怕是一时半刻,他也奈何不得。
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居然在最后一刻,将自己拉了进来。
杨逍望着坦然背对自己的小昭,目光复杂。
若是自己没有看错的话,刚刚小昭拉住他手臂时,那一瞬间的眼神,何故那样坚定。难道自己不是站在她的对立面吗?
若不是杨逍向来敏锐,怕是要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小昭回过身来,虚弱地冲杨逍笑了笑,说道,“今日我们注定有此经历,若是还能够出去,杨左使要杀要剐,小昭都没有怨言。”
说罢,不待杨逍有何回应,便走向远处,四下寻找着什么。
杨逍注视着小昭良久,方慢慢收回目光,打量着这间密室。
这间密室比之刚刚的密道,便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放着古籍的架子,上面落满尘埃,想来此处封存已有数年。
杨逍一排排地看过去,其中不乏有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或者是一些珍宝赏玩,即便是如今最最鼎盛的武当,怕是也罕有。
杨逍越看越惊,这里所放陈设,竟是很有昔年阳教主在时的味道,当年阳教主正是喜欢搜罗各种奇珍异宝,对武林中失传的秘籍亦是珍藏不少。
何以会在这里见到这些呢?
“啊!”
不远处传来小昭的惊呼声。
杨逍听到动静赶忙赶过去,却被眼前之景震惊。
整个人如五雷轰顶一般,呆立当场。
小昭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两座骷髅。
旧时人化为枯骨,尘封在此多年,待惊恐之意过去,便有淡淡的哀伤漫上心头。
“教主……”
杨逍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小昭内心一震,这里孤寂化骨的其中一人,竟然是当年明教失踪的阳顶天阳教主?
这怎么可能……
想当年,明教中人才济济,是何等的风光。求门拜徒之人如过江之鲫,只可惜好景不长,当时的教主阳顶天突然传出失踪的消息,江湖震惊。
明教众人曾寻找数年。
却没有想到,阳教主沉寂在明教之下,早已化为枯骨。
而后明教教众又多番起了内部冲突,最终因意见不合而各自散去,唯有杨逍还坚守在光明顶之上。
世人皆传,这位才智过人的杨左使是设计逼走教众,就是为了独占教主之位。更有甚者,私下猜测阳教主的突然失踪,怕是和这位左使也脱不了干系。
流言纷扰,人云亦云。
慢慢的就连当初离开光明顶的教众,也渐渐怀疑。
是以这次光明顶危机并不见他们派人相帮。
然而对于这些流言,被视为众矢之的的杨左使杨逍,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更不曾为自己剖白过。
若是在从前,小昭必定也如世人一样,对此深信不疑。毕竟人心难测,昔日亲人尚且可以相互利用,更何况那是明教的权力之巅啊,谁能够抵抗得住呢。
当初派小昭进光明顶的人说过,杨逍此人眼高于顶、刚愎自用,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将明教搞得四分五裂,真是枉费了当初阳教主栽培他的一番苦心。
当时对杨逍一无所知的小昭,便也是如此看待杨逍的。
然而在光明顶上待了数月的小昭,慢慢发现,人人口中指责讨伐的杨左使,似乎并非是那样一张墨纸。
而过往的明教种种,此刻想来,着实令人唏嘘惋惜。
小昭慢慢走向杨逍。
走近之后便发现了杨逍隐忍的青筋,还有微微颤抖的手。
一滴眼泪砸向地面,又很快被尘土掩埋。
杨逍咬牙切齿道,
“……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