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光阴,在一笔笔图纸勾勒、一砖一瓦垒砌中匆匆翻过。战火间隙里的南京城,褪去了几分往日的繁华喧嚣,却在满目疮痍中艰难重整,街巷渐渐恢复烟火,一幢幢新式公共建筑、应急避难所、简易居民楼顺着规划拔地而起,撑起了乱世里难得的安稳。而林安的名字,也随着这些扎根土地的建筑,渐渐成了南京建筑界里绕不开的一笔,被业内众人熟知与敬重。
初到南方时,他身上还带着刚出校门的青涩锐气,有着少年人独有的争强好胜,一心只想施展满腔建筑抱负。而历经数年乱世浮沉与职场打磨,那些锋芒早已悄然沉淀,化作了骨子里的沉稳持重。他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待人处事谦和有度,设计理念却愈发成熟精进,既兼顾建筑美学,更贴合乱世民生,每一个方案都扎实且饱含温度。数年间,他主持设计的城市规划项目屡次斩获业内大奖,专为难民打造的安置楼凭借实用坚固、成本低廉的优势,广受百姓赞誉与官方认可,就连政府牵头的重点民生工程、战时应急建筑项目,也屡屡点名交由他全权负责。
昔日同窗再度相聚,无不对他称赞有加,直言他年少有为,前路一片坦荡;所在的事务所更是将他视作中坚骨干,委以重任,数次提出要送他前往更安稳的大后方深造进修,甚至还有海外知名建筑机构发来邀约,许以优渥的薪资与顶尖的创作平台,盼他前往发展。摆在他面前的,是数条铺满荣光、安稳顺遂的坦途,可林安却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婉拒了,没有丝毫犹豫。
每当夜深人静,事务所的设计室只剩他一人,林安常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京城零星的灯火出神。桌上摊开的图纸恢弘精巧,笔下的建筑结构严谨稳固,可无论笔下的蓝图多么壮阔,无论身边的境遇多么安稳,他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黄浦江边那座风雨飘摇的孤城,是老城区窄巷里,那个始终守在烟火市井中,为平民百姓一砖一瓦修补家园的身影。
当年他忍痛告别上海,远赴南方,从不是一味逃避战乱,也不单单是为了保全自身、施展专业抱负,更多的是在心底憋着一股劲。他深知乱世之中,空有心意寸步难行,唯有做出实绩,积攒足够的声望与实力,才能拥有护人周全的底气,才能不再像当年那般无力,才能圆了两人年少时并肩筑造广厦、庇佑苍生的理想。
这些年,他从未断过对上海、对陈苹的打探。苦于战火阻隔,只能托往来南北的可靠商旅辗转带信,托途经上海的友人多方留心消息。每每听闻上海局势时紧时松,老城区民生艰难,他便彻夜难眠,满心都是牵挂与焦灼;每每得知陈苹始终坚守原地,未曾离开,依旧在巷弄间为底层百姓奔走,且平安无虞,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却又更添几分疼惜。无数个瞬间,他都恨不得立刻动身北上,可每一次都被理智强行拦下。
他太清楚,彼时的自己,即便回到上海,也难以为她分担分毫,甚至可能拖累彼此,让两人一同陷入险境。想要守护,必先立身,他必须在南方站稳脚跟,必须一步步积攒实力与话语权,必须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有资格、有底气站到她面前,不必再让她在坚守理想与安放情感之间两难。
而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在南京,他拥有了稳固的业内声望与不俗的人脉,事务所全力信任他,不仅给予他极大的创作自主空间,更主动提出支持他前往上海设立分部,打通南北建筑项目合作。他早已不是当年码头离别时,那个满心不甘却束手无策的青年,他有庇护他人的能力,有支撑理想的实力,更有兑现藏了数年心意的底气。
收拾北上行装那日,林安小心翼翼打开箱底,取出那一叠被妥善珍藏、早已泛黄的大学竞赛图纸,又拿出那张微微卷边的建筑系集体合影。照片上的陈苹站在人群中,眉眼清亮,眼神坚定,一如刻在他心底的模样。他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多年来被理智死死压抑的思念与爱意,再也无需掩藏,顺着血脉缓缓翻涌。
此去上海,不为项目拓展,不为声名远扬,只为赴一场迟了数年的约定,只为见一见,藏在他心底岁岁年年、念了无数日夜的人。
登车北上那日,秋高气爽,风轻云淡。车轮滚滚向北,碾碎一路风尘,也载着一颗滚烫却克制的心,朝着旧梦开始的地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