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6）

“可你不同，你坚韧、善良、勇敢。我不愿你被过去的枷锁桎梏住前行的脚步，更不愿你为了那些不值得之人耗费此生，沉溺于仇恨的泥沼，如我这般。沈欣已逝，你尚有美好的未来在前方。我不希望仇恨成为你的羁绊，我期盼你能永远快乐无忧。”

“这亦是，你对自身的期许。”

就在此刻，远处渐渐浮现出一道人影，那人坐于虚无之中，双膝弯曲，双手环抱着腿，头缓缓转向凌琬。

凌琬定睛细看，那人的容貌与自己毫无二致，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被岁月雕刻出的沧桑，双眼红肿不堪，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仿佛无声诉说着某种深沉的痛楚。

她的嘴唇未动，可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凌琬耳中：

“凌琬，走吧，往前走。”

说完，那道身影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消散于虚空之中。

凌琬怔怔地伫立了片刻，而后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迈开步子，坚定地朝前奔跑，每一步落下，脚下道路便随之泛起耀眼的光芒，像是回应着她内心的勇气，一路延展。

不知跑了多久，一道刺目的白光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竭尽全力冲了过去，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

凌琬抬手轻抚额头，微微喘息着望向窗外。她去燕州时，京城尚在飘雪，等她归来，雪已停歇，连续十多日未再降雪。

今日，天地间又成了白茫茫一片。

“原来……只是一场梦吗？”

京城虽落了雪，却掩不住喧嚣。

巡夜的差役踩着积雪，行至燕亲王府门前，一股说不出的异样迎面扑来——那扇厚重的大门微微开着一道缝隙，四周寂静得骇人，连平日里守门的卫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差役眉头紧锁，心头悄然爬上一丝不安，踌躇片刻后，走上前去，将脸贴近那微启的门缝，试图窥探府内的情形。

仅是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褪尽血色，宛若被掷入冰窖，连呼吸都仿佛冻结在胸腔之中。

燕亲王府内，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河，与新雪交融，在灰暗的天光下泛出刺目的猩红，部分尸体因低温而僵硬，四肢扭曲，面部狰狞，似乎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

惊骇之余，差役不敢怠慢，立即将此事呈报官府，知府听闻涉案者是亲王，心神俱震，哪敢有半分拖延，连夜急报给了皇上，皇帝听闻震怒不已，命官府彻查此案，务必要将背后的凶手绳之以法。

“碧莹，”凌琬坐在窗边，“传话给外院，即刻支起大锅，熬米粥，记住，粥不可太过稀薄，更不许掺太多的糠。”

碧莹怔了一瞬，眉间浮起一丝疑惑：“小姐这是打算施粥吗？可这样施粥，未免也太奢侈了些……”

毕竟，施粥向来是以稀粥为主，还会掺入大量糠麸以节省成本。

“施粥的所有费用，全从我的体己钱中贴上。”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碧莹垂首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辰时，凌府大门洞开。凌琬着一袭素衣，披上鹤氅，雪色的衣袂在风中轻扬。

她立于朱门外，脚下积雪未融，热气从锅中袅袅升起，为这冰冷的世界增添了几分暖意。

几十名壮丁奉命四散奔走，向城中各处宣传有人施粥的消息，尤其着重通知那些偏僻的集市。

凌琬亲自执勺，将一碗碗米粥递到排队等候的老弱妇孺手中。

“多谢小姐恩典！”

“小姐大慈大悲，必有福报啊！”

“愿小姐一生平安富贵！”

一位佝偻的老妪颤抖着接过粥，眼眶泛红：“小姐大恩，老身无以为报，唯愿小姐您一生安康，福寿双全。”

人群中的感激声此起彼伏，凌琬望着那蜿蜒的长队，脚印深深浅浅，像一串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暖锅仍在咕嘟作响，炊烟与白雪融为一体，她的眼底倒映着这人间百态。

临近傍晚，凌骁被匆匆召入宫中，待到晚间用膳时，凌琬从他简短的话语中拼凑出了朝堂上的风波：燕亲王府灭门惨案，在厉王与御史大夫合力追查之下，终于真相大白。幕后主谋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听堂。消息传至金銮殿，皇帝勃然大怒，然而，愤怒终究未能化作实际的制裁，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帝王也只能强压怒火，将满腔愤懑咽回腹中，无可奈何地宣布退朝。

凌琬低垂眼帘，掩住眸底悄然涌起的欣喜，“爹，陛下就这么算了？难道不要鬼听堂给个交代吗？”

凌骁摇了摇头，眉宇间透出一抹深沉的无奈，似乎连叹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鬼听堂行踪诡秘，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威名赫赫，莫谈将其擒拿归案，纵使陛下心中再不满，恐怕也只能隐忍不发。”

凌琬心底嗤笑：也是，以皇帝的尿性，哪敢硬碰硬？

皇宫内。

皇后看着眼前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男人，劝道：“陛下，还是先用膳吧，再迟些饭菜就凉了。”

“朕哪里还有心思用膳！”皇帝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这个鬼听堂，真当天下无人能治得了他们吗？”

皇后连忙温言宽慰，“陛下消消气，切莫伤了龙体才是要紧。”

“说得倒是轻巧！朕于他十岁之时便封其为亲王，十二岁便允他旁听朝政，任其结交权臣、培植党羽，不过是盼他成为阿泽的一块磨刀石罢了！为了让他更快崭露头角，也为了压制凌骁那咄咄逼人的锋芒，朕甚至顶着重重压力，力排众议破格提拔沈巍的职阶，把沈巍的嫡女赐予他做王妃，默许他与沈家联手共谋。”

他的声音如雷鸣般在殿内炸响，又如寒冬中的北风，裹挟着冰冷的失望与不甘。

“可如今呢？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怒意翻涌，却只是痛惜一枚棋子被毁，全无半分丧子之恸；那惨遭屠戮的，仿佛并非血脉相连的骨肉，而是随手可弃的陌路之人。

相比起皇宫的愁云密布，厉亲王府这边显得平静许多。

叶舒然是最后到的。

她走进屋子时，谢妄、噜咻、马修都已经落座，还有一位她并不相识的公子。但他的面容却隐约有些熟悉，她曾在书院春日小考时见过他——当时，他便端坐在马修右侧的位置。

大桌前，谢妄居中而坐，噜咻位于其右，那名男子则在左侧；而马修的位置略低一些——在宁国，素来尊右卑左，这样的座次让她迅速推断出此人的身份应当高于马修，也比自己更为显贵。

待叶舒然落座，那名男子低沉开口：“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