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凌琬每每见到他,总是那一身玄色长衣,头发用发冠高束,面容俊美得过分嚣张,却总带着肃杀之气。眉宇间暗藏凌厉,令人心生敬畏,仿佛寒风掠过刀锋,总让人不自觉地退避几分。
然而今日,眼前的男子却全然不同了。一身黑色长袍,袍身以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内衬朱红长衫,头戴玉冠,点缀着银丝装饰,更添几分华贵气息。乌黑如墨的头发并未全数束起,而是梳成高马尾垂于脑后,整个人显得潇洒俊逸、风采翩翩,再无半分在京中时冷峻肃穆的模样。
“别来无恙,厉王殿下。”
她微微一笑,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
“你竟然会在这里。”那人的声音低沉,略带诧异。
凌琬点了点头,在这陌生之地遇见一个故人,不禁心生几分亲近之意,“我要去放花灯,殿下可要同行?”
谢妄没有回答,只是默然跟在她身旁。
凌琬并未多问,径直走向一处售卖花灯的小摊前,她的目光一下便被一盏小巧玲珑的莲花灯吸引,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中心金黄的烛火摇曳,宛如初绽的花蕊,很是好看。
凌琬毫不犹豫地买了两盏下来。
“殿下。”她将其中一盏递给身边之人。
河水潺潺,岸边凉意袭人。
凌琬蹲下身,双手合十,闭上眼眸,神情专注而虔诚,宛如儿时在生辰之夜许愿那般郑重。
片刻后,她睁开双眼,将花灯放入河中,河面星光点点,一盏盏花灯交织成流光溢彩的画卷,渐行渐远。
她的目光追随着,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承载着自己的心愿,哪一盏又映照着他人的祈求。
凌琬抬起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谢妄身上,却发现他手中那盏花灯已消失无踪。凌琬眉梢微挑,略显好奇地问道:“殿下为何会亲临燕州,不是说诸位皇子都不愿接手这桩棘手之事吗?”
谢妄漫不经心,似是说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应该知道那天早朝,几个皇子皆在,唯独缺了本王的事吧?”
凌琬略作思索,隐约记起凌骁提过。
“嗯。”她轻声答道。
这一问,凌琬顿时便明白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当今圣上膝下共有七位皇子,其中唯有长子谢妄乃先皇后孝懿皇后所出。孝懿皇后除谢妄外,还留下一位嫡长公主——昭阳长公主。
孝懿皇后的母族为闻人氏,若将凌家喻作武将之首,月家视为文官之首,那么闻人氏则堪称当之无愧的百官之首。
自开国以来,闻人一门便如日月凌空,高悬于世,无论文韬还是武略,历代皆有不世出的奇才涌现,文能安邦,武可定国。
闻人氏的荣光,如同永不熄灭的星火,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代代相传,辉煌不衰,为后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荣耀与传奇。
宁国皇室传承至这一代,早已衰败不堪,王朝如同一件被蛀蚀的锦绣,徒有其表却内里溃烂。当今天子昏庸无能,整日只想着如何保住那摇摇欲坠的龙椅,而非励精图治,重振国力。在这样的统治者眼中,那些簪缨世家非但不是国之栋梁,反而成了潜在的隐患。
凌家尚且被视为需严加钳制的对象,更不必说满门位高权重、世代高官的闻人氏了。
对于皇室而言,闻人一族无疑是一根深深扎入心头的利刺,根深蒂固,难以拔除,避之唯恐不及,更不用说容忍其继续壮大。
正因如此,无论对谁,只要稍有机会,皇帝都会暗中施压,百般掣肘。凡是可能助这些世家巩固地位之事,他皆推三阻四,除非局势逼到绝境,万不得已时才勉强松口。
“父皇起初打算派遣一位皇子来处理此事,谁曾想,在场的几位皇子竟无一人敢应承。本王是后来才知晓这桩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最初提议前往燕州之人也并非本王,而是长公主殿下。”
谢妄似无意隐瞒,坦然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听闻此事后,当即便求见父皇,请缨亲赴。当时殿内还有诸多大臣与父皇争执不下。父皇本就对派遣长公主前往心存犹豫,一众臣子听闻长公主主动请缨,顿时群情激愤,齐声反对,言辞间坚决不肯让她以身涉险。这种情况下,父皇更不可能应允。可长公主性子倔强,纵然父皇百般劝阻,她也丝毫不肯退让。双方僵持许久,最终还是父皇松口,答应由她前去。”
谢妄微微垂眸,嗓音低沉而复杂:“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长公主便应允由本王代为前来。”
例如这次长公主一事——皇帝最初竭力反对,也并非出于对长公主安危的担忧,而是深惧此行若成,闻人一族必将如虎添翼。
闻人氏如今已然似脱缰野马,难以驾驭,倘若其再进一步,这天下究竟姓谢还是姓闻人,恐都难说。
凌琬沉默片刻,低头凝视着河面流转的粼粼波光,良久,才轻轻颔首,道:“原来如此。”
凌琬回府时,街市依旧喧嚣热闹。时近年末,席卷燕州的怪病也有了药方,她自然要启程返回京城。
虽说凌峰夫妇待她如同己出,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加之她挂念着凌骁、宋暮和叶舒然等人,便决定次日启程。
当她将这打算告知众人时,无不流露出不舍之情。尤其是凌老夫人,在凌琬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渐渐好转。
然而,凌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牵挂之事寥寥无几,一听凌琬要走,顿时伤心不已。凌琬生怕她的身体因情绪波动再度垮下,便允诺再留三日,待时限过后再行离去。
时间总是悄无声息地流逝,转眼间,三日已过。
那日之后,燕州又飘起了雪。凌老夫人因身体欠佳,无法亲自送别凌琬,临行前,凌琬去凌老夫人的居处辞行。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凌琬一一应下,乖巧地点头答应。
凌峰夫妇与凌幼伊站在府门口,目送凌琬离去。她依次与几人道别,随后踏上马车。
就在她掀开帘子的刹那,一直沉默不语的凌幼伊开口了,声音中透着几分哽咽与眷恋:
“堂姐姐,路上小心,一定要常来看幼伊。”
凌琬闻声回头,只见凌幼伊泪湿的脸庞,她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却坚定:“会的,幼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说罢,她放下帘子,身影隐入马车内。
临行前,凌琬还将大部分盘缠交给了凌望夫妇,嘱托他们用来接济贫百姓,也算是圆了宋暮的一份心意。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凌琬坐在车内,透过狭小的窗缝,望着熟悉的庭院渐行渐远,忽觉鼻尖一酸,目光不由得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