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骁摇了摇头,神色忧虑,“可是,这样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父亲,您仔细想想,陛下对凌府的防备早已超出寻常。这次凌府又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倘若事情传了出去,您觉得陛下会轻易放过我们吗?您觉得陛下会不会借题发挥,趁机打压凌府?”
凌骁沉思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唉,洛汐长大了,已经能够替为父分忧,为家族长远考虑了。”
凌琬趁势追问:“父亲,目前有多少人知道刺客被劫的事情?”
凌骁回道:“只有在场这些人。”
凌琬微微颔首,随即抬起眼帘,环视在场众人,她的语气沉稳而笃定地说道:“今日之事,我希望在场的诸位能够守口如瓶,绝不可让半个字外泄。更不要存有背叛之心,诸位不妨好好掂量一下。即便此事被捅了出去,追根究底,终究是因你们的失职所致。到时候皇帝降下雷霆之怒,你说,是我们受罚更惨,还是你们自己难逃重责?我话至此,希望各位能明白我的意思。”
众人齐声应答:“明白,小姐。”
朝堂之上。
群臣无首,宰相目光如刀,落在凌骁身上,又瞥向他身旁那具冰冷的女尸,冷冷开口:“凌大人,王殿下将刺客交予你负责,你便是如此还回来的?”
凌骁垂眸,面色沉静却难掩疲态,沉声道:“臣已竭尽全力保住她的性命,奈何她一心求死,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哦?是这样吗?”一直静默不语的厉王突然插话,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试探。
“千真万确。”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厉王身侧的副相轻笑一声,那笑声极轻,除了他与厉王,再无人能捕捉到这细微的声响。
而厉王则再次闭口,似乎并不打算多言。
凌骁垂首,面露愧色:“是臣失职,臣愿领罚。”
太子轻声一叹,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与隐忧:“事已至此,何必再反复提及那人在凌大夫手中自尽之事,更不必一味将矛头指向凌大夫。那人既已自尽,再多追究也无济于事。眼下最令人心忧的,是凌将军费尽心力,却未能从她口中撬出半分有用的消息,那人便已决然赴死了。”
“凌将军,何必摆出这副认罚的姿态?”宰相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事到如今,谁也没说过要罚你,但事情本就是你的疏忽所致,罚你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是朝堂大事,不是儿戏。”
宰相一向与凌骁不睦,此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言语间步步紧逼。
太子抬手轻挥,制止了宰相:“罢了,此事也不全怪凌大人,他也并非有意如此,况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父皇的安危。”
“可……殿下,皇上和皇后那边该如何交代?”
“本王会亲自向父皇与母后解释清楚,诸位大臣无需担忧。”
“这就完了?未免太草率了吧!”
“那你还想怎样?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也总得查吧?难道就这么算了?”
“难道不需要彻查吗?”
“查?查什么?从哪里查?人都已经不在了!”
“就是啊,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难道人死就不用查了?”
“那你还能让死者开口不成?”
“肃静!”太子提高音量,试图平息嘈杂的议论,然而众大臣依旧各抒己见,喧闹声此起彼伏。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可以理喻,那就去让死者开口啊。”
“那些刺客不是来了十几个吗?怎么只抓住了一个?难道不该审问其他刺客吗?”
“就抓到了这一个,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吗?难道在座的都是蠢货?”
“十几个刺客擅闯万寿宴,就捉到一个?那些御前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谁知道呢,或许全都是饭桶吧!”
“没错,连最基本的防卫都做不好,真是笑话!”
怒骂声、抱怨声交织成一片,整个大殿仿佛炸开了锅。
最终,在一片混乱中,这场争论不了了之,众人各自带着怒气散去,唯有余波还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凌骁归来时,已近后半夜。
大堂内灯火未熄,宋暮同贴身丫鬟候在大堂中,她满脸焦急,任凭身旁的连翘如何劝慰,心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当凌骁的身影踏入堂门的一瞬,宋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飞快扑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怎么样了?”
凌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别担心,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他牵着她的手回到椅子旁,让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百官并未察觉异样。”说到此处,凌骁语气也轻松了些,“这次全靠洛汐帮忙。”
宋暮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她又忍不住问道:“宰相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凌望摇了摇头,目光微微偏转,选择了隐瞒:“不曾,你放心便是。”
“家主有所不知,夫人这一晚上提心吊胆,坐立难安啊,连晚膳都没怎么用,小姐也是匆匆吃了两口。”连翘见宋暮神情稍安,忍不住插话。
“倒是让你挂心了。”凌骁转头环顾四周,问道,“洛汐呢?”
宋暮:“等你这么久,洛汐她身子又不好,明日还要去书院,我怕她吃不消,便让她回去歇息了,舒然也在陪着她。”
“如此也好。”凌骁点了点头,眉间隐隐松了些。
宋暮凝视着他的疲惫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回来得这般晚?”
凌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似乎是在整理思绪,而后,缓缓开口道:“回宫复命之后,朝堂上的群臣因刺客失踪之事争论不休,乱作一团。待散场后,我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悄悄把那具女尸带到了一处荒山野岭,挖了个坟埋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又在原地守了许久才离开。”
他的语调平静,却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像是深夜里的寒风掠过心头,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沉重。
大堂内一时沉默,灯光摇曳间,影子交错重叠,像是无声诉说着这一夜的波澜未平。
此时此刻,碧落阁内亦是灯火通明,映得整个房间温暖而柔和。
叶舒然凝视着面前那张安详的睡颜,对方双眸紧闭,呼吸绵长而平稳,可眉心却蹙得死死的,似乎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忽然,一只白鸽掠过窗棂,翩然飞至,稳稳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下意识地竖起手指,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嘱咐道:“小声点,别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