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霞褪尽,天边晕开一层浅浅的灰蓝。
莲池晚风凝滞不动,偌大的庭院静得落针可闻。
被他一句“你总躲我”戳破伪装后,妘瑶浑身的不自在抵达顶峰。所有自我宽慰的分寸体面,在他直白的注视下全都不堪一击。
她不敢抬头对视,指尖攥着衣摆,心底慌乱的一塌糊涂。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没有逼迫,没有逾矩,可他眼底沉淀的情绪太过厚重,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原地,逃不开,退不得。
身侧的哪吒依旧立在半步之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距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坚守多年的克制,正在一点点濒临崩塌。
连日的酸涩、暗藏的醋意、求而不得的偏执,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想起妘瑶笑着诉说的年少心动,想起她对旁人可以轻松舒展、笑语嫣然,唯独面对他时,永远是拘谨、疏离、步步后退。
他见过她独处时的柔软放空,见过她和仙侍闲谈时的鲜活松弛,却从未见过她对自己,有过半分卸下防备的坦然。

“那几日,你在集市上和人们随意说笑。”

“你和府中仙侍相处得也极好。”
沉寂许久,他终于再度开口,嗓音比暮色更沉,裹着压到极致的私心。
不是疑问,是沉沉的陈述。
妘瑶轻轻点头,声音微轻:
“大家都很温柔,相处起来很舒服。”

这句话无比寻常,却狠狠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不甘。
妘瑶愿意接纳所有人的陪伴,愿意对所有人温和亲近,唯独抗拒他的一切靠近。
他是救她于绝境的人,是日日妥帖照料、事事迁就包容的人,是为她乱了道心、执念深种的人。
可在她这里,他偏偏是那个最特殊、被彻底隔绝在外的人。
心底的酸涩密密麻麻,啃噬着仅剩的自持。
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发顶,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目光滚烫得近乎灼热。

“所以,你宁愿和她们热闹闲谈,也不愿同我静坐片刻?”
问话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妘瑶心头巨震,呼吸骤然一滞,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没法解释。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的躲避不是厌烦,是心动难藏,是深知无果、不敢沉沦。
她怕再多独处,就藏不住眼底汹涌的情愫,怕自己彻底沉溺在他的温柔里,最后落得一场空,连累他,也困住自己。
她只能咬着牙,用最苍白的理由掩饰慌乱:
“不是的,只是我不太习惯和仙君独处,总归有些拘谨。”


“拘谨?”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最敷衍的借口,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
千年仙途,万人敬畏,三界之内,无人敢与他平视。
他从未对任何人俯身迁就、温柔纵容,唯独对她,磨平所有锋芒,收敛所有戾气,步步退让,主动入局。
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句拘谨避嫌。
晚风终于再度吹起,拂动他艳红的锦衣,那抹炽烈的红在暮色里浓烈得近乎偏执。
他往前微挪半步。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寸距离,却瞬间打破了仅存的边界。
压迫感骤然席卷而来,暧昧的张力瞬间拉至顶峰。
两人距离近得能嗅到彼此气息,莲香交织着他清冽独特的气息,牢牢将妘瑶包裹。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后背却早已抵上廊下石柱,退无可退。
无处可逃。
心跳彻底乱了章法,砰砰撞着胸腔,几乎要冲破皮肉。她死死垂着眼,不敢看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泄露了所有慌乱。
头顶,哪吒的目光牢牢锁着她。
咫尺之距,他能清晰看见她泛红的耳尖,看见她慌乱颤抖的睫毛,看见她全然紧绷、刻意隐忍的模样。
他看得出来,她怕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她怕的是独处,是近距离的亲近,是他们之间悄然滋生、不受控制的暧昧牵绊。
这个认知,让他濒临失控的情绪,稍稍缓和,却滋生出更深的执念。
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后退,就维持着这近乎逾矩的距离,静静俯视她。
心底无数次闪过冲动。
想抬手扣住她的腰,想逼她抬头看他,想问清楚为什么她能对旁人动心,唯独对他分毫不容。
想撕破所有体面,让她再也躲不开、逃不掉。
可最后,仅剩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不能逼她。
一旦越界,连此刻仅剩的相伴,都会彻底消散。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克制后的微哑:

“不必拘谨。”

“我不会伤你。”
短短九个字,温柔又偏执。
他从不会伤她,却会被她次次疏离,伤得体无完肤。
肩头的空气依旧凝滞滚烫,妘瑶紧绷着身子,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心底又慌又乱,酸涩与贪恋反复拉扯。
她贪恋这一刻的亲近,却又恐惧这份不受控制的心动。
小系统安静悬浮在不远处,懵懂无知,看不懂两人之间濒临炸裂的暗流,只乖乖待机,全然不知这方寸之地的拉扯与执念。
妘瑶攥紧衣角,鼓足勇气抬起眼,想开口寻借口离开。
可抬眸瞬间,直直撞进他深沉似海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平和的丹眸,此刻藏着压抑的执念、未散的醋意、隐忍的不甘,还有快要藏不住的、滚烫的深情。
一瞬对视,她脑子轰然空白,所有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慌乱失神的模样,眼底克制彻底松动,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她侧脸旁一寸之处。
差一点,就触碰到她。
差一点,就越过所有分寸与体面。
最终,指尖微微蜷缩,缓缓落下,克制住了所有越界的冲动。
可那份浓烈到极致的占有欲,早已铺满天际。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往后,不必刻意避开我。”

“我在,无碍。”
暮色四合,晚风轻轻漾开。
这一场双向深埋、互不知情的爱恋,早已在无数次拉扯里,快要瞒不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