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爬升,落在溪面,碎成粼粼波光。
归途一路沉默,方才溪畔的对话仍悬在心间。回到莲府,独自待在偏院时,妘瑶细细回想连日种种。
哪吒数次放下琐事,伴妘瑶踏过市井、穿行山林。他体贴自持,从无逾矩之举,可妘瑶几番坦然应下邀约,如今想来,未免太过叨扰。
他本身负三界要务,不该时时为自己的散心分心。

【宿主,你在想什么呀?】
小系统轻轻落在桌沿。
“往后不要再总麻烦他陪我外出了。”

妘瑶抬手整理案上散落的书卷,语声平和:
“承蒙他好意是一回事,频频占用他的时间,失了分寸。”


【可是外出散心你会开心一点呀!】
“但是开心不该建立在一再劳烦旁人之上。”

二人这番低语,顺着晚风,落入廊下伫立的哪吒耳中。
哪吒指尖捻过一缕浮尘,丹眸微沉。他原以为,日复一日相伴同行,能慢慢消解妘瑶心底的隔阂,未曾料到,妘瑶竟会生出这般推拒的心思,想用客套礼数,重新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太乙真人往日提点的话语忽然浮上脑海——情劫最忌强求,执念太深,极易扰乱道心。
他心底清楚这番劝诫字字真切,可心底滋生的牵挂,却难以自控。
他并未现身打断,静静听完,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隔日清晨,侍从如约前来传话,说哪吒已在庭院等候,问妘瑶今日可想外出。
妘瑶略一思索,起身赴约。
莲池边晨风微凉,哪吒看向妘瑶,照旧开口:

“今日想去何处走走?”
妘瑶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委婉柔和:
“多谢哪吒神君好意。连日劳烦您陪同出游,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我想留在府中静修片刻,就不外出了。若是之后我有心出门,我会提前斟酌,不再随意叨扰您。”

话音落下,庭院间一时静了下来。
哪吒望着妘瑶刻意维持的礼貌距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转瞬恢复平和。

“无妨。”

“你若偏爱清静,我不勉强。府中各处园林尽可随意走动,若遇上难处,随时传讯于我。”
“多谢神君体谅。”

妘瑶颔首道谢,转身缓步离开莲池。
待妘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哪吒垂落的手缓缓收紧。
他不怕妘瑶的防备,不怕妘瑶的沉默,唯独忌惮这份滴水不漏的客气。
妘瑶在划边界,一点点收回方才滋生的柔软,试图退回互不牵绊的位置。
心底某处蛰伏的执念,随妘瑶那句疏离的婉拒,悄悄沉了一分。
太乙的告诫反复盘旋于心,可执念一旦生根,防范起来何其艰难。
他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可眼前这份刻意疏远,让深埋心底的执念,又沉了几分。
余下白日,妘瑶安守在偏院,看书、临字,偶尔去园中小径闲步,避开了容易遇见哪吒的路段。临近傍晚,妘瑶取来新采的莲蕊,煮了一壶清茶,托侍从送往哪吒的殿中,算作连日相伴的答谢。
侍从折返带回一句回话:他收下了。
暮色漫过莲府飞檐,殿内,哪吒坐在案前,看着那盏尚有余温的莲茶。
指尖碰过杯壁,还留着淡淡的暖意。
他清楚,这一盏茶,是妘瑶的谢意,亦是妘瑶的边界。
温柔驯服的棋局,忽然生出变数。
他没有动强硬的手段,只是安静等候。
他倒要看看,这份刻意维持的分寸,妘瑶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