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飞船继续向星云核心缓慢滑行，星尘的浓度越来越高。细碎发光的微粒撞在舷窗上，擦出转瞬即逝的微光。

主控台屏幕忽然猛地跳闪一下，大片雪花噪点铺满雷达界面。原本稳定的能量探测曲线剧烈扭曲，数字来回乱跳，完全失去参考意义。

小心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按在探测器面板上，眉头收紧。

“电磁干扰变强了。仪器开始失效。”

伽罗握着操纵杆的手一顿，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仪表盘。

“星云核心的磁场，比资料记载的要强得多。”

“雷达已经无法稳定锁定后方飞行器。”小心盯着跳动的红点，“信号断断续续，我们没法判断它还在不在尾随。”

伽罗侧头看向他。

“丢失监测，等于看不见背后的威胁。”

“是。”小心指尖摩挲魔方的表面，“现在我们的视野，被星云切割得支离破碎。前方、后方，任何方向都可能藏着危险。”

舱内仪器发出持续、刺耳的滋滋杂音，压过了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原本清晰的航线模拟图，一半画面被紫色噪点吞噬。

“还要继续前进？”小心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询问。

伽罗看向舷窗外那团笼罩一切的星云雾霭，沉默片刻。

“采样点就在前面不到四十分钟航程。如果现在折返，这次外勤收集星云数据的任务就彻底作废。”

“任务作废，总比我们在这片电磁迷雾里失去所有感知要好。”小心抬眼，直视伽罗，“仪器失灵，一旦遭遇袭击，我们连预警都不会有。跃迁系统也会受磁场干扰，充能时间会拉长，甚至有可能直接失效。”

伽罗指尖轻轻敲击操纵杆，眼底有挣扎。

“只差一点。我们已经走到这里。”

“只差一点，也可以是万丈深渊。”小心说，“伽罗，你总是高估‘只差一点’的安全。”

这句话轻轻撞在舱室里。

伽罗的视线落在失控的探测屏幕上。他清楚小心的顾虑不是危言耸听。电磁干扰之下，所有依赖仪器的预警全部失效，他们几乎变成了盲眼的航行者。可心底那一份不愿轻易放弃任务的执念，依旧不肯消散。

“我们可以降低速度，再慢一点。”伽罗提议，“保持最低护盾功率，一旦感知到异常，立刻尝试跃迁撤离。”

“感知？”小心轻轻重复这个词，“现在我们没有仪器帮我们感知。只能靠肉眼，靠猜测。”

“我知道风险很大。”伽罗没有回避，“但我们可以再靠近一点，只做一次浅层扫描，拿到基础样本数据，立刻掉头离开，不深入核心。”

“浅层扫描，也要进入强干扰区。”小心摇了摇头，“一旦进去，想抽身就不由我们说了算。刚才那艘飞行器的警告，你还记得吗？它清楚我们的目的地。这片星云里，不止有磁场。”

伽罗垂眸。

“你觉得，我们该掉头回去。”

“我的判断是，返航是最稳妥的选择。”小心坦然回答，“任务可以申请下次再来。但我们两个人，赌不起这种看不见的危险。”

“下次再来，不一定有机会。”伽罗低声说，“这片星云的观测窗口期很短，再等，要等数年。”

小心看着他。

“数年，换两条活着回去的命。值得。”

“我没有否定你的判断。”伽罗抬眼，和小心对视，“只是我不想就这样空手而归。我习惯把能抓住的机会抓住。”

“可有些机会，本身就是陷阱。”小心的声音没有拔高，一字一句清晰，“你习惯向前，习惯抓住机会。我习惯先看退路。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又是这样。

目标一致，都想活着完成外勤，可面对风险的取舍，两个人永远站在两条不同的线上。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是两种根深蒂固的处事方式再次相撞。拉扯藏在平静对话之下，沉甸甸悬在狭小的驾驶舱。

伽罗沉默几秒，目光重新投向闪烁的屏幕。

“我们折中。”伽罗缓缓开口，“再往前航行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们启动短距离扫描。如果扫描结果异常，我们立刻调转飞船返航，绝不继续深入。”

小心盯着伽罗的眼睛，静静看了数秒。

“十分钟。”他重复一遍，“十分钟内，仪器只会越来越不稳定。”

“我知道。”伽罗说，“十分钟是底线。只要出现任何不对劲，我们马上撤退，不再坚持。我答应你。”

小心指尖攥紧魔方。他依旧不认同这个决定，可他清楚伽罗不会轻易放弃。强行争执只会消耗彼此的默契。他们是搭档，要共同面对这片星海。

“可以。”小心缓缓松口，“但是由我来持续监测能量波动。哪怕只有一瞬间异常，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都必须立刻执行撤离。不许犹豫，不许再尝试沟通。”

伽罗点头。

“我答应。”

小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满是雪花噪点的探测屏。

“还有，后方红点信号丢失。它有可能还跟在星云外围，躲在星尘后面，等着我们进入核心。”

伽罗心头一紧。

“藏在暗处。”

“嗯。”小心说，“它不现身，不攻击，只是静静等候。比起直接开火的敌人，这种才更难防备。”

伽罗推动操纵杆，飞船维持极低速度，继续向星云内部缓缓前行。舷窗外，发光星尘愈发浓密，像是坠入无边无际的紫色雾海。

十分钟的倒计时，在伽罗面前的辅助面板缓缓跳动。

“还有七分二十秒。”小心低声报时。

伽罗“嗯”了一声，目光不断扫过各个仪表。

“护盾能量还剩两成。跃迁预备充能保持待机状态。”

“磁场强度还在上升。”小心盯着探测面板，“扫描模块的稳定性持续下降，等下的采样扫描，数据大概率会失真。”

伽罗眉头微蹙。

“失真的样本，就算采集到，也未必能交给联盟做分析。”

“所以从一开始，继续向前的收益，就远小于风险。”小心平静地说，“你只是不甘心放弃这次机会。”

伽罗侧过头，看向小心。少年侧脸被仪器红蓝交替的光线切割，神情冷静，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小心不是想否定伽罗的坚持，只是害怕，害怕伽罗的不甘心，最后会变成困住他们的牢笼。

“或许。”伽罗坦然承认，“可我不想养成遇到未知危险，第一反应就是退缩的习惯。”

“退缩不等于懦弱。”小心抬眼看向他，“懂得判断何时停下，才是保护自己，保护搭档。”

伽罗和他对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会因为执念，把我们拖进险境。”

小心没有立刻回答。舱内只有仪器滋滋的杂音，在两人之间流淌。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我只是见过太多，因为不肯及时停下，最后再也回不去的外勤队员。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沉重的重量。伽罗心里一震。他忽然明白，小心所有的谨慎、所有的阻拦，根源从来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见过太多永别的结局，所以本能地恐惧失去。

“我明白。”伽罗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会守住十分钟的约定。一旦有异常，我们立刻返航。”

小心微微颔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探测屏幕。

“还有三分钟。”

飞船穿过一片密度极高的星尘云团，舷窗外一片朦胧的紫。周围的星海彻底失去清晰轮廓，四面八方都是漂浮的发光尘埃，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将飞船包裹。

主控台的警报灯，毫无预兆地，轻轻闪了一下。

小心瞳孔微缩。

“检测到未知能量脉冲，来源就在星云内部。”

伽罗瞬间绷紧脊背。

“位置？”

“无法定位。磁场干扰太强，信号一闪而过。”小心指尖快速在面板上滑动，“脉冲强度不高，但不是自然星云的能量。是人为释放的。”

伽罗握住操纵杆的指节收紧。

“对方知道我们进来了。”

“是。”小心抬眼看向伽罗，“十分钟还没到，但是预警已经来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伽罗盯着屏幕上一闪而逝的能量痕迹，心底那一点想要采集样本的执念，一点点冷却。

约定还没到时间，可危险已经提前抵达。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