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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夜话

HP流转千年只为遇见你

萨拉查转回头,发现赫尔加正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朋友?”她问。

  “认识。”

  “认识多久了?”

  “不久。”

  “不久的朋友,你会在他看你的时候把视线收回来?”

  萨拉查没有说话。

  “行了我不问了。”赫尔加笑着说,“不过你要是想去找他,不用非待在这里陪我们说话。”

  “我没有要找他。”

  “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

  大厅另一边,戈德里克被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拉过去说话了。那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挥舞双手,一看就是个话多的人。戈德里克被他拉着,没有推辞,但回头又朝萨拉查的方向瞥了一眼。

  萨拉查还是没有回应。

  但他也没有走开。

  罗伊娜合上书本,把书夹在臂弯里,说了一句:“我渴了。”

  “桌上有果酒。”赫尔加说。

  “甜吗?”

  “甜的。我尝过了。”

  罗伊娜点了下头,穿过人群往长桌的方向走去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深蓝色的发尾在背后轻轻晃动。

  赫尔加看着她走远,才转过头来对萨拉查说了一句:“她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那你呢?”

  “我也不太喜欢。但我觉得,有些地方的吵是值得待着的。”她朝大厅里那些交谈的面孔扬了扬下巴,“比如这里。你还没发现吗?今天来的这些人,有一大半是来看你的。”

  萨拉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有人正在朝这边看,被他发现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看就看吧。”他说,“他们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赫尔加笑了。

  “你还挺豁达的。”

  “不是豁达,是不值得我计较。”

  “那也是一个意思。”

  他们说话的时候,罗伊娜已经端着一杯淡金色的饮料走回来了。她把杯子递给赫尔加,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甜的。”她说。

  赫尔加接过去抿了一口,弯了弯眼睛。“你亲自尝过了?”

  “嗯。”

  “那看来真的很甜。”

  罗伊娜没接话,但她站在赫尔加旁边,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安安静静的,笑着看向赫尔加。深蓝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

  萨拉查站在她们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他发现了一件很小的事,罗伊娜递给赫尔加的那杯饮料,她自己那杯是偏淡的,给赫尔加的那杯颜色深一些,像是特意挑了更甜的。

  他垂下目光,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不是他应该打扰的。

  大厅里的交谈声像一条河一样流动着。

  普莱利斯站在大厅中央,正与一个白发老者交谈,赛琳娜站在他旁边,偶尔微笑着朝经过的人点头示意。切莉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说着话,手里还攥着那朵银蕨。银蕨已经干了,但她把它别在了领口。

  萨拉查站在窗台边,看着这一幕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安然相处。在斯莱特林庄园的前两年,人多就意味着审视和试探。

  但此刻,那些名字他还不能全部记住,那些脸他还不能全部认出,可是他们都在这里。

  “你在想什么?”赫尔加问。

  萨拉查想了想。

  “我在想……一个人在一群人中间,什么时候才会觉得安全。”

  赫尔加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琥珀色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身上,隔了一会儿才说:“等他知道自己可以走的时候,他就安全了。”

  萨拉查看向她。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用一直站在原地。可以走过去,也可以走回来。你知道路在哪。”她轻声说,“那种感觉,大概就叫安全。”

  萨拉查沉默了很久。长到赫尔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你说得挺对的。”

  “这句是真的还是客套?”

  “……真的。”

  赫尔加笑了一下,转回去喝了一口果酒。

  罗伊娜站在她旁边,合上的书重新打开了,翻到某一页。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读,像是还在等什么。

  等的时间不长。

  萨拉查在窗台边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动了。他转身穿过大厅的人群,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朝戈德里克的方向,也不是朝切莉茜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赫尔加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他去认路了。”

  罗伊娜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他听进去了。”

  “他本来就听进去了,他只是需要有人说出来。”

  罗伊娜没有否认。

  她们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穿过人群,融进暖黄色的烛光里。

  萨拉查穿过人群的时候,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只是觉得窗台边站够了,赫尔加说得对,他可以走一走,也可以走回来。大厅里的烛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不断变化的网。他穿过那些陌生的衣摆和低语声,走到一张长桌旁边停下来,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余光里多了一个人。

  戈德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端着一杯果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换了个姿势,侧身靠在桌沿,面对大厅,背对那些蜡烛。金发在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麦田被晒过之后的颜色。

  “你刚才在和赫奇帕奇家的说话?”他问。

  “嗯,还有一个拉文克劳。”

  “深蓝色头发的那个?”

  “你认识?”

  “不算认识,听说过,她家是拉文克劳主支那边的人。据说她书房里的书比学校还多。”

  “那很厉害。”

  “是很厉害。”戈德里克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赫奇帕奇那个也挺厉害的。“你说赫尔加?”

  “对,她刚才走过来和我搭了两句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你剑术不错,但下次用剑的时候别太往前倾,容易被左边偷袭’。”

  “她怎么知道你剑术的?”萨拉查挑了眉。

  “她说她看过。”戈德里克摸了摸后颈,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她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我今天又没拔过剑。”

  萨拉查沉默了一下。他在心里回想赫尔加从走进大厅到站在窗台边的轨迹——她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方向。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人,她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在看人。

  “……她观察力很强。”

  “你也是。”戈德里克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绕开了三个人,你在人群里也不喜欢被碰到。”

  萨拉查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那是习惯。”

  “挺好的习惯。我也一样。”

  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大厅里有人敲了一下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普莱利斯站到了前面一点的位置,正说着什么关于家族之间交流合作的话。萨拉查没有仔细听,他知道那些话是说给在场的家主们听的。他只注意到母亲赛琳娜站在普莱利斯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轻轻搭在丈夫的后背上,像是在说“我在呢”。

  切莉茜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站在靠近普莱利斯的地方,手里端着杯子,姿态端正得恰到好处。她偶尔朝萨拉查这边看一眼,目光掠过来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看见了,便转回去继续听讲话了。

  大厅安静了一会儿,又恢复到了那种由交谈声组成的嗡嗡声里。人群重新流动起来,有些人朝长桌这边走过来取东西喝。

  戈德里克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一个端盘子的侍者让出了空间。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他一手撑在桌上,凭着令人艳羡的身高投下一道阴影,笑眯眯地问道。

  “什么事?”

  “宴会结束之后,你是直接回房间吗”

  萨拉查想了想:“……不一定。”

  “那我等你吧。”

  “等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待一会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萨拉查。

  他正看着大厅的某个方向,像在看墙上的挂毯,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萨拉查看着他侧脸上那道被烛光勾勒出来的线条,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随便你。”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萨拉查并没有看出来哪里愉快,倒也由他去了。

  宴会的后半段,萨拉查被切莉茜拉去和几个长辈打了招呼。有一个戴着银色单片眼镜的老先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萨拉查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可能是森林里带回来的气味。”

  老先生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等他终于脱身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已经散了一半左右。桌上有几杯没喝完的饮料,蜡烛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滩。他站在柱子旁边,往之前戈德里克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走了?

  他心里浮起这个念头,还没等它落下去,就看到大厅侧门那边有个人影。戈德里克正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忙完了?”他问。

  “差不多。”

  “那走吧。”

  “去哪?”

  “不知道,你庄园里有看月亮的地方吗?”

  萨拉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有。”

  斯莱特林庄园的西侧有一座小塔楼,不是最高的那座,但朝西的窗台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和天空。萨拉查也是偶然发现的,训练太晚回房间的时候,有一次路过,推开门看了一眼。

  他没有告诉过别人。

  但今晚,他带着戈德里克沿着那条回旋楼梯走了上去。

  塔楼的房间不大。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台很宽,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应该是有一阵子没人来过了。萨拉查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下,灰尘在指腹上留了一层浅灰。

  “你随便坐。只有窗台能坐。”

  “窗台挺好的。”戈德里克跨上去,靠着窗框坐了下来,一条腿垂着,一条腿屈起来踩着窗台边沿。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金发吹乱了几缕。

  萨拉查在窗台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地平线已经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这地方你常来?”戈德里克问。

  “不常来,只是知道。”

  “那今天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你说想看月亮。”

  戈德里克乐了,萨拉查抬起头不理他,望着夜空。

  夜空中有几颗亮星,稀疏地分布在深蓝色的帷幕上,像被人随手洒了一把碎银,伴在月边。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

  “你今晚有被问很多问题吗?”戈德里克转过头。

  “嗯。”萨拉查依旧看着夜空。

  “我今晚也是。有人问我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开始接手家族事务。”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还没想好。”

  萨拉查微微偏过头:“你没想好?”

  “是有在想,但不想和那些人说。”戈德里克把屈起的那条腿换了一下姿势,转过头来看萨拉查,“但如果是你问的话,我可以回答。我还在找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想做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吧。不只是自己强,而是能让别人也站稳。”

  他说得很轻,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跳脱。像是这些话他平时不会说出口,只是今晚月亮还没升起来,窗台有点凉,风刚刚好。

  萨拉查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上的灰尘已经拍掉了。他想起赫尔加说“可以走过去,也可以走回来”。他想,他现在就坐在这个窗台上,旁边坐着一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走过去了”。

  但他觉得这条路不坏。

  “……那你找找看。”他说,“不着急。”

  戈德里克没有转头看他,但萨拉查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太清。

  “嗯,”他说,“我也觉得不着急。”

  远处的地平线上,月亮正在慢慢升起来,边缘还带着一点云层的暗影。夜风从打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袖子轻轻晃动。他们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觉得需要说什么。

  楼下庄园里的烛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了。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整座庄园像一块被浸入暗色里的石头,沉而安稳。

  塔楼的窗台上,还有两个人坐着,各自看着远方,挨着同一阵风。